夜色渐深,客店中灯火阑珊。韦小宝正因阿珂去照顾郑克爽而独自生着闷气,在房中像只拉磨的驴子般转来转去,忽听得窗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叩响,似鸟喙啄木,却又带着某种规律。
韦小宝心中一凛,警惕地摸向怀中匕首,压低声音问道:“谁?”
窗外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低声道:“韦香主,老夫沐王府吴立身,特来拜谢日间解围之恩。”
韦小宝一听是沐王府的人,心头微松。沐王府与天地会素来同气连枝,共抗清廷,算是盟友。他打开窗户,只见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精悍的虬髯汉子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沐王府家将吴立身。
吴立身进得房来,对着韦小宝便是深深一揖,神色郑重:“韦香主,日间若非你仗义出手,识破清狗奸计,我等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小公爷特意命老夫前来,代沐王府上下,谢过韦香主援手之德!”他口中的小公爷,便是云南沐王府现任主人沐剑声。
韦小宝虽然日间主要是为了在阿珂面前显摆和打击郑克爽,但此刻被吴立身这般郑重道谢,脸上也不禁有些发烫,连忙摆手搀扶:“吴老爷子太客气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对付清狗那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何足挂齿啊!”他嘴上谦虚,心里却想:“辣块妈妈,原来老子顺手还做了件好事?这倒是意外之喜。”
吴立身却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正色道:“对韦香主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沐王府却是保全颜面、免遭折辱的大恩。小公爷吩咐,日后韦香主但有所需,沐王府上下必鼎力相助!”
韦小宝眼珠一转,心想这老头看起来在沐王府地位不低,正好借力打力。他脸上瞬间堆起愁容,叹了口气道:“吴老爷子如此仗义,小弟感激不尽。说起来,眼下还真有一件窝囊事,憋得小弟心里难受……”
吴立身忙问:“哦?韦香主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韦小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老爷子可知,日间那些清兵为何来得如此之快,精准包围槐树坪?”
吴立身眉头一皱:“莫非……有内奸?”
“正是!”韦小宝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就是那个台湾来的郑克爽!我亲耳听到,他为了在阿珂姑娘面前显摆他延平王府的能量,暗中派人向清兵告密,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结果玩脱了手,引来大队人马,差点害死大家!”他信口开河,将告密的屎盆子结结实实扣在了郑克爽头上。
“竟有此事?!”吴立身勃然大怒,他本就对郑克爽这种倚仗家世、华而不实的公子哥没什么好感,此刻听闻此言,更是怒火中烧,“这无耻小人!为了私欲,竟敢出卖天下英雄!”
韦小宝见火候已到,又添了一把柴:“这还不止呢!我还听他说,沐王府僻处云南,不过是仗着祖荫,实则人才凋零,不堪大用,远远比不上他们海外延平王府兵精粮足……唉,这些话,我本不想说,实在是不吐不快!”他模仿着郑克爽那略带闽南口音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吴立身听得额头青筋暴起,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低吼道:“狂妄!我沐王府世代镇守云南,忠烈满门,岂容这黄口小儿肆意污蔑!韦香主,此仇不报,我吴立身誓不为人!”
韦小宝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劝阻:“老爷子息怒!郑克爽毕竟是延平郡王之子,我们也不好明着动他……”
吴立身冷笑一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非得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不可!韦香主,你可有什么妙计?”
韦小宝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凑到吴立身耳边,如此这般,将自己构思已久的“妙计”和盘托出。吴立身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化为一种古怪而又解气的神色,最后重重点头:“好!就依韦香主之计!老夫这就去安排人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越说越是投机。吴立身感念韦小宝“仗义执言”,又欣赏他的“机灵诡变”,韦小宝则觉得这老爷子脾气对路,当下便提议结为异姓兄弟。吴立身欣然应允,两人便在房中撮土为香,对着窗外明月拜了八拜,口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吴立身年长为兄,韦小宝为弟。
结拜完毕,吴立身悄然离去,布置人手。韦小宝躺在床上,想着明日的好戏,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
次日一早,众人继续启程。行至一处荒僻的山坳,忽听得一阵锣响,路旁涌出二三十个手持锄头棍棒的“乡民”,为首一个黑脸膛的“老丈”,正是吴立身所扮。他一把拦住车队,指着骑在马上的郑克爽,悲声怒吼:“就是他!就是这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昨天傍晚在河边,玷污了我家闺女如花!可怜我那闺女,如今哭得死去活来,没脸见人了啊!”
他身后几个“乡民”立刻抬出一个用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还盖着红盖头的“女子”,那“女子”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肩膀宽阔,虽然低着头,扭扭捏捏,但偶尔露出的手上骨节粗大,喉结虽被布巾遮掩却仍隐约可见,正是沐王府一位擅长口技的汉子所扮,名唤“如花”。
郑克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急得面红耳赤:“胡说!我何曾见过什么如花?你们认错人了!”
吴立身怒道:“认错?你这身锦袍,你这张小白脸,烧成灰我也认得!你玷污了我闺女,还留下这个做‘缠头之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银元宝,“这元宝底下,还刻着‘延平’二字!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
那元宝自然是韦小宝提供,并提前让吴立身准备好的“物证”。阿珂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元宝样式确实不像中原所铸,再看那“如花”姑娘虽然盖着盖头,但那体格……她心中半信半疑,想起郑克爽平日看似正经,难道背地里真是如此不堪?一股说不出的失望和气苦涌上心头。
郑克爽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那群“乡民”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他拖下马来,按倒在地,嚷嚷着:“玷人清白,败人名节,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要么送官究办,让你身败名裂!要么就立刻拜堂成亲,娶了如花,全其名分!”
郑克爽岂肯娶这来历不明、形貌诡异的“村姑”,连声拒绝。吴立身便作势要将他捆送官府。
眼看局面僵持,韦小宝觉得时机已到,这才慢悠悠地站出来打圆场:“诸位乡亲,诸位乡亲,且慢动手!有事好商量,何必闹到官府呢?”他假意与吴立身到一旁“协商”。
片刻后,韦小宝回来,面带难色地对郑克爽和阿珂道:“郑公子,我和这位老丈说好了,他们可以不送官,也可以不逼你娶亲……”
郑克爽和阿珂刚松一口气,却听韦小宝话锋一转:“但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说除非……除非我也和一位姑娘当场拜堂,冲冲喜气,算是赔罪,此事便作罢。”
阿珂一愣:“这……这与你何干?”
韦小宝两手一摊,无奈道:“我也这么说啊!可那老丈认死理,说我是你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分担。还说……还说就看中阿珂姑娘你了,点名要我和你拜堂。”他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
阿珂又惊又怒,俏脸涨得通红:“你……你休想!”
韦小宝故作委屈:“我也不想啊!可是不这样,郑公子就要被送去见官了!郑公子身份特殊,这一见官,岂不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克爽。
郑克爽深知自己身份暴露的严重后果,面如死灰。阿珂看着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郑克爽,心中又是气他行为不端,又是不忍见他落难,纠结万分。
韦小宝趁机低声道:“阿珂姑娘,只是权宜之计,拜个堂而已,做不得数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救下郑公子要紧啊!”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拜了堂就是老子的人了,管他做不做得数!”
阿珂内心天人交战,看着郑克爽哀求的眼神,万般无奈之下,咬了咬银牙,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屈辱:“好……我……我答应你便是……”
韦小宝心花怒放,正要拉着阿珂回到村落“拜堂”,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只听一阵呜呜哇哇的怪叫声从四面山林中响起,数十个脸上涂满五颜六色油彩、身披兽皮、手持奇形怪状兵刃的“生番”猛地冲杀出来!这些“生番”身手矫健,武功路数怪异狠辣,沐王府众人装扮的“乡民”措手不及,加之意在演戏并未全力戒备,不过几个照面,便被纷纷打倒在地,连同郑克爽一起,都被捆了个结实。
韦小宝也吓得够呛,刚要施展神行百步逃跑,却被两个“生番”一左一右夹住,动弹不得。他心中叫苦不迭:“辣块妈妈!这是哪路神仙?老子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为首一个身材特别高大、脸上画着狰狞图案的“生番首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韦小宝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忽然露出一丝惊疑之色,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你是不是姓韦?”
韦小宝一愣,定睛一看,觉得这“生番首领”的身形眼神有些眼熟,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杨大哥?”
那“生番首领”闻言,立刻挥手让手下放开韦小宝,扯下脸上的部分油彩,露出一张粗豪的面孔,哈哈大笑道:“果然是韦兄弟!我是杨溢之啊!”
原来这群“生番”竟是平西王吴三桂麾下的卫士杨溢之及其手下精锐假扮!他们奉命潜入中原,查探“杀龟大会”的消息,并伺机擒拿沐王府等仇家,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韦小宝在京城时便与杨溢之相识,还曾一起喝酒赌钱,颇有交情。此刻他乡遇故知,韦小宝也是又惊又喜:“杨大哥!你怎么扮成这副模样?差点吓死小弟了!”
杨溢之拉着韦小宝走到一旁,低声道:“兄弟,哥哥我是奉命行事。这些都是沐王府的人?还有那个小白脸,看着像是台湾郑家的?”他指了指被捆着的郑克爽。
韦小宝心思电转,立刻有了主意。他苦着脸道:“杨大哥,不瞒你说,小弟我如今是身不由己啊!被这帮反贼裹挟在此。那个郑克爽,更是可恶,天天欺负小弟!”他趁机又黑了郑克爽一把。
杨溢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怕,有哥哥在!你说,这些人怎么处置?”
韦小宝眼珠一转,道:“杨大哥,这些人杀了吧,没什么大用,反而惹麻烦。不如给小弟个面子,把他们放了吧?当然,那个最讨厌的郑克爽,你得带走,好好‘照顾照顾’他,给小弟出出气!”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
杨溢之会意,笑道:“既然兄弟开口,这个面子哥哥必须给!”他顿了顿,为难道:“不过,我就这么放了他们,在手下面上须不好看……”
韦小宝立刻道:“这个容易!看小弟的!”
他转身走到场地中央,对着杨溢之和他手下那群“生番”,忽然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节,正是他结合了丽春院听来的番邦话、说书先生讲的吓蛮书以及自己胡编乱造的“吓蛮话”。
他一边“念咒”,一边对杨溢之挤眉弄眼。杨溢之强忍笑意,配合地露出惊恐之色,随着韦小宝“咒语”越来越急,他忽然大叫一声,仿佛被无形力量击中,踉跄后退,指着韦小宝,用“生番语”对手下哇啦哇啦大叫一通,大意是:“此人乃天神下凡,法力无边!不可得罪!快撤!”
那群手下假装惶恐,连忙松开沐王府众人和……郑克爽。杨溢之对着韦小宝深深一揖,表情恭敬中带着恐惧,然后一挥手,带着手下以及被特意指明的郑克爽,迅速消失在树林中。临走时,杨溢之还不忘对韦小宝投去一个“兄弟放心”的眼神。
郑克爽被拖走时,兀自惊恐大叫:“阿珂姑娘!韦兄弟!救我!”阿珂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生番”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沐王府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韦小宝用了什么“妖法”竟能吓退这群凶神恶煞的“生番”。见没有热闹可凑,吴立身和沐王府众人也四散而去。
阿珂看着韦小宝,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她一直瞧不起的小无赖,先是显露“高深武功”,现在又展现出如此神秘的“沟通异族”的能力,竟能三言两语(虽然是听不懂的怪话)喝退强敌,救下大家。但他之前胁迫自己拜堂的行径,又实在令人不齿。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恨该怕,还是该……有一点点的感激?
韦小宝志得意满,走到阿珂面前,清了清嗓子:“阿珂姑娘,你看,这‘堂’还没拜,危机就解除了。不过,你刚才答应我的话,可是大家都听到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阿珂又羞又气,别过头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低声道:“你……你趁人之危!”
这时,九难师太的声音冷冷传来:“够了!”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目光如电,先扫过韦小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随即严厉地看向阿珂:“阿珂,那郑克爽行为不端,惹是生非,如今又落入敌手,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从今往后,你不许再与他有任何来往!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北京!”
阿珂见师父语气决绝,不敢违拗,心中虽为郑克爽担忧,却也因之前“玷污村姑”之事对他心生芥蒂,只得低头应道:“是,师父。”
韦小宝一听要回北京,而且师太明确禁止阿珂再理郑克爽,顿时心花怒放,仿佛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他偷偷瞄了一眼阿珂那委屈却又不得不顺从的侧脸,心里乐开了花:“辣块妈妈!终于甩脱了郑克爽那牛皮糖!回了北京,师姊天天在眼前,近水楼台先得月,嘿嘿,老子机会大大滴有!”
一行人收拾停当,默然上路。车轮辘辘,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朝着北京方向行去。韦小宝坐在车辕上,看着远方,只觉得天也蓝了,云也白了,连路边的野狗看起来都眉清目秀起来。而他不知道的是,被他设计弄走的郑克爽,此刻正被杨溢之“重点照顾”,开启了一段苦不堪言的旅程,而这笔账,将来终究还是要算到他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