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槐树坪上的喧嚣渐次沉淀。一十八省“锄奸盟”的框架已然搭起,十三位省盟主各归其位,顾亭林与陈近南(虽未至,其威望足以服众)被公推为总军师。群豪虽仍沉浸在组织初成的兴奋中,却也隐隐觉得,除了痛骂吴三桂和划分地盘之外,似乎还缺了点什么——一个更清晰、更宏大的方向,一个能凝聚所有人心志的强韧核心。
就在此时,场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只见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三道身影穿过人隙,稳步走入场地中央的月光之下。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身姿挺拔,虽面带风尘之色,眉宇间却自有睥睨之气,正是去而复返的袁青诀!他身后,双儿与小锁子紧随,眼神警惕,气息沉稳。
“袁公子!”
“是袁大侠!”
“他竟然来了!”
认识袁青诀的豪杰,如一些曾受其恩惠或听闻其名的江湖宿老、义军头领,纷纷起身,面露惊喜,拱手为礼。一些不明所以的年轻后辈,见这青衫客竟能引得诸多前辈如此礼遇,也不由得好奇张望。
韦小宝正因郑克爽出风头而闷闷不乐,乍见袁青诀出现,简直如同黑暗中见了明灯,差点跳起来,激动地扯着九难的袖子:“师父!师父!你看!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九难师太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微微颔首。
袁青诀从容不迫,先是对着四周拱手还礼,随即走到顾亭林、冯难敌等人面前,深深一揖:“晚辈袁青诀,因故来迟,望各位前辈海涵。”
冯难敌哈哈一笑,扶起他:“袁少侠来得正好!大会方酣,正需少侠这般俊彦共商大计!” 顾亭林亦打量着袁青诀,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袁青诀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数千豪杰,声音清越,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晚辈在外,已听闻大会盛况,更知已结成‘锄奸盟’,共推顾先生、陈总舵主为总军师,实乃我辈幸事!吴三桂乃国贼,必诛之而后快!然则——”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激昂,“诸位可曾想过,我堂堂中华,亿兆黎民,何以竟被关外一隅,人口不过二十余万的满清鞑子蹂躏至今?!”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群雄面面相觑,这个问题,许多人或许想过,却从未如此尖锐地被当众提出。
袁青诀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愈发铿锵:“究其根源,非我汉人无力,实乃教训惨痛,不得不察!”
“其一,大明之亡,根在自身!朝政腐败,党争内斗不休,君臣离心,士绅贪婪,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至民不聊生,烽烟四起!李闯破京,崇祯帝殉国,实乃自毁长城!此乃内因之祸!”
“其二,汉奸助纣为虐!自努尔哈赤起,满清便善用分化拉拢之策,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精忠……多少我汉家子民,饱读诗书或手握重兵,却甘为异族鹰犬,调转刀口屠戮同胞!大清半壁江山,可谓汉奸为之打下!此乃人心之失!”
“其三,八旗战力与天时之利!满清崛起于苦寒之地,八旗兵悍勇善战,纪律严明,此确为其实力。更兼明末天灾连绵,北地尤甚,粮食绝收,流民百万,国力空虚,给了鞑子可乘之机!此乃天时之厄!”
他每说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场中鸦雀无声,只有他清越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顾亭林捻须的手停住了,眼神越来越亮;冯难敌等人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其四,战略之误,内斗不止!”袁青诀痛心疾首,“南明之初,本有可为!晋王(李定国),血战湖广,两蹶名王,天下震动,逼得孔有德自焚,阵斩尼堪,打得清廷几乎欲弃西南七省!然叛贼孙可望嫉贤妒能,为一己私欲屡屡掣肘,甚至欲加害忠良,致使大好局面崩坏!国姓爷(郑成功),挥师北伐,直逼南京,艨艟千里,旌旗蔽空,若能速战速决,或可扭转乾坤,却因一时迟疑,功败垂成! 李将军与国姓爷,皆乃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奈何一在西南,一在海上,政见不合,音讯难通,新会之战、广西之役,若双方能同心协力,何至于被清军各个击破?此乃血之教训!”
提到李定国与郑成功的名字及其憾事,不少知晓这段历史的豪杰都扼腕叹息,场中弥漫着一股悲愤之气。
“其五,制度之弊,财税困局!我大明并非无钱,然税收制度崩坏,重农抑商,财富聚于官绅权贵,国库空空如也!李自成入京,拷掠所得白银数千万两!若崇祯皇帝能有此财力,何至于无饷练兵,无粮赈灾?此乃积重难返之痼疾!”
袁青诀环视全场,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以上种种,皆是我辈需痛定思痛、引以为戒之处!然而——”
他话锋再次一转,眼神中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焰里是国仇家恨,是山河血泪:
“今日我等聚义于此,高擎‘反清复明’大旗,仅仅是因为前朝有失,仅仅是为了光复一个朱家朝廷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
“不!”袁青诀斩钉截铁,声震四野,“我等反清,更是因为自甲申国变、清虏窃据神州以来,这三十年间,亿万汉家儿女所承受的,是何等血腥的压迫与屈辱!那剃发易服之令,是何等蛮横地要断绝我华夏衣冠,毁我千年仪容!‘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十字,沾满了多少江南、岭南抗义志士的鲜血?!”
场中许多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豪杰,闻言无不色变,眼中泛起血色。不少来自江南的汉子,更是握紧了拳头,身躯微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袁青诀的声音因悲愤而微微颤抖,却愈发清晰有力:“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南昌、广州……多少城池被屠,多少百姓化为白骨!史阁部沉江,阎典史殉城,那不仅仅是一座座城的陷落,那是我汉家不屈的脊梁在一次次被暴力折断时,发出的震天怒吼与悲鸣!”
人群中,有来自扬州的豪杰已是虎目含泪,有知晓江阴惨事的老人仰天闭目,不忍再听。九难师太更是面色苍白,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那段黑暗岁月,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更有那文字狱!”袁青诀痛斥,“一字不慎,便招来灭门之祸!庄廷鑨明史案,牵连多少无辜?清廷以此钳制言论,摧残士林,是要灭我华夏之文脉,绝我民族之精神!他们占我土地,屠我人民,更欲毁我文化,亡我种族之魂!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着群情激愤的众人,朗声道:“故今日之‘复明’,复的不仅仅是朱家王朝,更是要恢复我汉家衣冠,重续我华夏正统,荡涤这三十年的腥风血雨,让亿万被奴役、被屠杀、被迫剃发易服的同胞,重新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样的惨剧,永不再现于神州大地!”
“不错!”一个苍老悲愤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响,一位来自江南的老英雄须发戟张,老泪纵横,“袁公子说到了老汉心坎里!我全家十余口,除我一人侥幸逃脱,皆死于嘉定屠城!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还有我扬州!”“我江阴!”“我广州!”
悲愤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被触痛往事的豪杰纷纷响应,压抑了数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袁青诀待群情稍平,拱手向四方致意,声音沉痛而坚定:“正因清廷如此暴虐,如此欲亡我族类,我等今日之抗争,才不仅仅是改朝换代,更是为生存、为尊严、为文化传承而战!前朝虽有失,但相比异族高压,恢复汉家天下,拨乱反正,乃是我辈无可推卸之天命!”
这番剖析,从历史教训到现实压迫,从文化存续到民族尊严,将“反清复明”的大义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不仅解释了为何要反清,更阐明了为何要“复明”作为旗帜——那是一个象征,一个凝聚汉人认同、反抗异族暴政的符号。
众人再看袁青诀时,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说得好!青诀贤弟这番见解,鞭辟入里,振聋发聩!为兄佩服!”人群分开,一个身着文士长衫,却腰佩长剑,气度雍容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袁青诀的结拜义兄李西华!他朗声道:“贤弟所言,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也是我辈当深刻反省之处!李西华愿附骥尾,共图大业!”
李西华在江湖上名声极好,交友广阔,他的公开支持,顿时让袁青诀的声势更上一层。
袁青诀对李西华点头致意,随即转向顾亭林,深深一揖:“顾先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字,如暮鼓晨钟,唤醒多少迷途之人!晚辈每每念及,皆感热血沸腾,恨不能效精卫填海之志,虽百死其犹未悔!”
顾亭林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盯着袁青诀。
袁青诀直视着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缓缓吟道:“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呜呼!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
这诗句,正是顾亭林当年明志之作《精卫》!其中蕴含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非深切理解其心境者不能共鸣。
顾亭林听着这熟悉的诗句从袁青诀口中吟出,字字敲在心坎之上,想起自己半生奔波,矢志不移,却常感孤寂,此刻竟遇如此知音,一时间老泪纵横,以袖拭泪不能自已,上前紧紧握住袁青诀的手,颤声道:“袁……袁小友……老夫……老夫……”竟是哽咽难言。此情此景,看得周围不少豪杰亦为之动容。
袁青诀反握住顾亭林的手,语气坚定:“先生之志,便是晚辈之志,亦当是天下所有不甘为奴者之志!”
趁此气氛,韦小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槐树下跳出来,指着袁青诀,对着全场大声嚷嚷:“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你们知道他干过什么吗?我告诉你们!我大哥袁青诀,就是那个独闯鳌拜府邸,于万军之中取下奸臣鳌拜首级的英雄!就是那个在五台山行宫,刺杀康熙皇帝,差点要了那小玄子命的豪杰!前几天,他还在思陵,为了保护前朝长公主,也就是我师父她老人家,一人一戟,杀得成百上千的清兵血流成河,以清虏之血,祭奠思宗皇帝在天之灵!”
韦小宝口沫横飞,将袁青诀的功绩添油加醋地宣扬出来,虽然细节夸张,但核心事迹却是不虚。群雄闻言,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刺杀鳌拜的是他?”
“五台山行刺皇上……我的天!”
“思陵血祭……原来是他!”
这些事迹,任何一件都足以震动天下,此刻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被揭露出来,其带来的冲击力无与伦比!
九难师太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缓缓站起身,走到场中,虽依旧是妇人打扮,但那份雍容气度却无法掩盖。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贫尼九难,前朝崇祯皇帝长女。韦小宝所言,句句属实。袁公子忠肝义胆,智勇双全,于我朱家,于反清大业,皆有大功。他的见识与担当,贫尼信得过。”
前朝长公主的亲口证实,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奠定了袁青诀在群雄心中的地位!
顾亭林与冯难敌、李西华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顾亭林上前一步,朗声宣布:“袁青诀少侠,文韬武略,功勋卓着,更胸怀天下,见识超群。经我等商议,并征得诸位省盟主同意,特公推袁青诀,为我‘锄奸盟’副盟主!在其师张真人出山之前,暂代盟主职责,与总军师一同,统筹全局,领导我等共抗清虏,光复河山!”
然而,总有不和谐之音。郑克爽忽然越众而出,他眼见阿珂的目光自袁青诀出现后便再未离开过那青衫身影,心中嫉恨交加,再也按捺不住,傲然道:“袁公子见识武功,确是不凡。但领导群雄,光靠这些恐怕还不够!论声望地位,家父延平郡王,雄踞海外,矢志抗清,才是众望所归!袁公子年纪轻轻,有何资历统帅我等?”他此言一出,部分福建豪杰随之附和,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袁青诀尚未回答,九难师太已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虽仍是妇人打扮,但那久居人上的威仪瞬间笼罩全场。她目光如冰,扫过郑克爽:“延平郡王自是忠良。但郑公子可知,在场众人,论及身份,何人能高于前朝帝胄?贫尼在此,莫非延平王府,已不屑于奉我大明正朔了么?”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克爽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乃是崇祯长女,论尊卑,他郑家确实是臣子。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师太……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小锁子早已按捺不住,他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想起牺牲的同伴,一步踏出,指着郑克爽斥道,“我们在滇南哀牢山起义,几万弟兄姐妹跟着袁大哥与清兵血战到底,宁死不降的时候,你郑二公子在哪里?是在台湾王府里饮酒作乐,还是忙着跟人争风吃醋?现在跑来耍公子威风,凭你也配质疑袁大哥?!”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郑克爽“啊呀”一声,竟被小锁子一脚踹中腿弯,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冠冕歪斜,锦袍沾尘,方才的翩翩风度荡然无存。
群雄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看向郑克爽的目光充满了鄙夷。阿珂在一旁,看着郑克爽先是傲慢无礼,继而被人质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竟被一个小孩子轻易踹倒,出尽洋相。再对比袁青诀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智勇双全的英姿,只觉得一个如同烂泥,一个犹如天神。她心中对郑克爽那点基于皮相和家世的欣赏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厌恶。而望向袁青诀时,却是美目流转,异彩连连,一颗芳心怦怦直跳,只觉得这等顶天立地、文武全才的英雄,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良配,心中已然暗下决心。
这时,关外好汉“开山斧”赵莽出言挑战,想试试袁青诀的真本事。袁青诀从容应对,仅凭精妙手法,轻描淡写间便将力大无穷的赵莽逼退,技惊四座,引得满场喝彩。
就在群情激昂,袁青诀威望达到顶峰之际,夜空之中,陡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剑啸!一道金光如同流星划破夜幕,自西南方疾驰而来,眨眼间便悬停于会场上方,赫然是一柄长不过三尺、金光流转的飞剑!
飞剑轻颤,发出龙吟之声,一个平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道者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青诀我徒,所言所行,甚合吾心。晋王李定国,转战万里,宁死荒徼,不负华夏,其志可昭日月!国姓爷郑成功,孤忠海外,临终抱憾,抓面而逝,其情可动天地!尔能深知其志,不负为师教诲。锄奸盟副盟主之位,当仁不让,望尔与天下英雄,同心戮力,共驱鞑虏,复我华夏!”话音袅袅散去,那金色飞剑又发出一声清鸣,绕场一周,仿佛向众人致意,随即化作一道金虹,倏然远去,消失在夜空之中。
“飞剑传书!是剑仙手段!”
“袁副盟主的师父,竟是陆地神仙一流!”
“天意!此乃天意啊!”
群雄何曾见过这等仙家神通,顿时哗然,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敬畏!
顾亭林与冯难敌、李西华等人相视点头,再无犹豫。顾亭林上前,朗声宣布,公推袁青诀为“锄奸盟”副盟主,在其师张玄真人出山前,暂代盟主职责,统筹全局!
“袁副盟主!”
“我等愿听号令!”
欢呼声浪席卷槐树坪。月光下,袁青诀青衫傲立,接受万众拥戴。郑克爽面如死灰,被人扶到一旁,再无颜面立足场中。阿珂痴痴望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中柔情似水,心中已被那英雄气概填满。韦小宝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袁青诀的登场,以其智慧、武功、功绩、师承以及对反清大义的深刻阐发,彻底奠定了领导地位,反清大业,由此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