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一行人护着行痴大师,趁着袁青诀在后方制造的混乱,一路疾行。刚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方林中闪出数十名香客打扮的汉子,手提灯笼火把,颈中挂着黄布袋。韦小宝心中一紧,正要示警,却见为首一人掀开斗笠,赫然是多隆!
桂……晦明禅师!多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皇上与太后銮驾已至五台山,就在山下灵境寺驻跸。
韦小宝又惊又喜,眼见众少林僧还在叽哩咕噜地念着杜撰的藏语,忙挥手示意他们住口,将方才清凉寺之变简要说了一遍,却隐去了袁青诀大开杀戒与接到谕令的关键。多隆听罢,立即道:我这就调兵上山平乱!
说话间,多隆身后又有一群香客赶到,带头的正是赵齐贤。韦小宝一看,这些香客都是御前侍卫所扮,其中倒有一大半相识。众侍卫围了上来,嘻嘻哈哈的十分亲热。
不多时又到了一批骁骑营的军官士兵,也都扮作香客。韦小宝心中暗忖:辣块妈妈,小皇帝这次带来这么多人,莫不是要把五台山给踏平了?
他转身对行痴道:三位大师,咱们身上衣服不伦不类,且到前面金阁寺去换过衣衫。行痴微微颔首,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一行人来到金阁寺。韦小宝一进寺门,便取出一千两银票交给住持:暂借宝刹休息,一切不可多问。问一句,扣十两银子。那住持乍得巨金,又惊又喜,诺诺连声,连准备好的问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韦小宝安排众僧换过衣衫,又暗传号令,命百余名御前侍卫在金阁寺四周守卫。这时,只听山上杀声大震,侍卫亲兵已在围捕残余喇嘛。刀枪碰撞之声、呐喊声、惨叫声此彼伏,显是战况激烈。韦小宝听着这声音,不由得想起袁青诀那如神如魔的身影和冰冷刺骨的杀意,心中一阵发寒,隐隐觉得,这位义兄似乎变得完全不同了。
过了半个多时辰,万籁俱寂。突然一阵整齐的靴声自远而近,康熙在一群侍卫簇拥下走进寺来。韦小宝忙拔出匕首守在行痴的禅房外,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康熙颤声道:你给我……给我通报。韦小宝在禅房门上轻击两下:晦明求见。过了良久,门内寂然无声。康熙再也忍耐不住,在门上敲了两下,几乎要脱口叫出。
又过了许久,行颠在门内道:我师兄之意,此处是金阁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还盼莫怪。
康熙闻言,突然放声大哭。韦小宝灵机一动,也跟着大哭起来,一面干号一面叫道:我在这世上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孤苦伶仃,没人疼我。做人还有什么乐趣?不如一头撞死了倒还干净!他假哭的本事自幼熟习,叫得几声,眼泪便真如泉涌。
这招果然奏效。只听得呀的一声,禅房门开了。康熙冲进房内,抱住行痴双脚放声大哭。行痴轻轻抚摸他头:痴儿,痴儿。声音中充满慈爱,却也带着几分苦涩。
韦小宝在门外凝神倾听,隐约听得康熙提到端敬皇后,又听行痴道:今日你我一会,已是非份……你派人侍奉我,虽是你的一番孝心,可是出家人历练魔劫,乃是应有之义,侍奉太过周到,也是不宜……
沉默片刻,行痴忽然压低声音道:鳌拜虽然鲁莽,但是忠心是有的,你不该杀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若非韦小宝耳力过人,几乎听不清楚。
康熙似乎想要辩解,却被行痴制止。接着又是一阵低语,韦小宝再也听不真切。
过了良久,房门打开,行痴携着康熙的手走出。父子两人对望片刻,康熙牢牢握住父亲的手,眼中泪光闪烁。行痴深深望着康熙,目光复杂,良久才道:你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很放心。你也放心!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暗藏玄机。说完轻轻挣脱他手,退入房内关上了门。
康熙扑在门上呜咽不止。韦小宝陪着他流泪,心中却暗喜老皇爷不再要他服侍。
待康熙情绪稍平,韦小宝正要请示后续安排。
突然!
寺外传来一声裂石穿云的长啸,声如九天龙吟,裹挟着滔天恨意,震得整座金阁寺簌簌作响,梁上灰尘如雨落下:
“康熙小儿!纳命来——!”
话音未落,大雄宝殿屋顶轰然炸裂!木石横飞,尘烟弥漫中,一道白影如惊雷疾电般贯空而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白虹,杀气森然,直取康熙咽喉!
韦小宝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身体挡在康熙之前。“噗”的一声,剑尖正中他胸口。宝衣护体,韦小宝虽痛彻心扉,却未受伤。他顺势拔出匕首疾削,“铛”的一声脆响,那长剑竟被削铁如泥的匕首应声斩断!
白衣刺客一怔之间,多隆已率大内高手蜂拥而上。更有火枪手迅速占据殿门,举枪瞄准,形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比方才狂暴十倍的巨响,自殿顶再次炸开!仿佛整个天穹都塌陷了下来!一道暗红色的凶戾戟影,如同九幽血河决堤,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煞气,轰然坠入殿中!
袁青诀,破顶而入!
他身形傲然挺立,手中那柄 「破军戮魂戟」 嗡鸣不止,暗红色的戟身上,那些繁复的杀戮符文仿佛活物般蠕动流转,绽放出妖异血光。他落地的瞬间,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大殿,空气凝滞,烛火为之黯然,连那些久经沙场的火枪手们都感觉呼吸艰难,扣着扳机的手指僵硬如铁!
戟风如血练横扫,间不容发地荡开数柄攻向白衣刺客的兵刃,动作快得只剩一抹残影。同时左手一扬,三枚烟雾弹精准地在殿门处爆开,“嘭”的一声,浓密烟雾瞬间阻隔了内外视线。
“前辈先走!”袁青诀一步踏前,将白衣刺客护在身后,衣袂在激荡的杀气中猎猎狂舞。他本在调息,感应到寺内杀意与熟悉的危机,立刻赶来,恰逢其会。
康熙在侍卫重重护卫下,强压惊怒,厉声喝道:“袁青诀!你敢弑君?!”
袁青诀蓦然抬头,那双混沌的眸子此刻已化为一片无尽的血色深渊,他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刻骨的悲怆与焚天的怒焰,震得殿内众人气血翻腾:
“弑君?哈哈哈哈!康麻子!今日我来,只为讨还血债!让你爱新觉罗氏,听听这天下汉人的哭声!”
他的目光如万载玄冰铸成的利剑,扫过在场每一个清廷侍卫,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
“两年前,滇南哀牢山……”
话语未落,破军戮魂戟已化作一道血色恶龙,咆哮而出!一名侍卫统领挺刀来挡,“铛”的一声爆响,连人带刀被斩为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王耀祖将军力战殉国,被尔等枭首示众!”
戟影回旋,又将两名扑上的侍卫拦腰扫飞,残躯撞上梁柱,骨碎之声令人牙酸!
“——禄益头人死守隘口,全族妇孺尽殁!”
他每踏前一步,便宣告一条血债,戟下必添亡魂。多隆、赵齐贤等人拼死抵挡,兵刃触之即断,甲胄遇之即裂,竟无人能挡其半步!
袁青诀猛地转头,那血色双眸死死盯住韦小宝,其中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将人吞噬:
“小宝!我便是他们口中的袁教头!那些孩子……我亲手带出来的孤儿营!最大的十五,最小的才十岁啊!清军围山,他们……他们临死前还在喊‘袁教头救命’……”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血泪。但手中的戟却愈发狂暴,反手一捅,将一名试图偷袭的侍卫连人带甲捅了个对穿!
戟锋饮血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暗红色的戟身上,流转的符文骤然血光大盛,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万千冤魂得解般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与叹息。整个金阁寺的温度骤降,所有烛火在刹那间尽数转为幽幽青色,将大殿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
“现在,你明白了么?”袁青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这非关天下,不论满汉!这是私仇,是数万条性命的血债!今日,先收利息!”
韦小宝目瞪口呆,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袁青诀,听着那闻所未闻的惨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康熙强自镇定道:“朝廷剿灭叛匪,天经地义……”
“放屁!”袁青诀怒吼打断,声如雷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是叛匪?那些孩童是叛匪?康麻子,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戟上的血光,这满殿的冤魂,就是你们所谓的‘天经地义’!”
他猛地举起 「破军戮魂戟」 ,戟尖直指康熙,那血芒吞吐不定,仿佛渴望着帝皇之血:
“今日,我袁青诀对天立誓!必以尔等满州贵胄之血,祭奠我汉家冤魂!不仅要取你性命,更要断你龙脉,让你爱新觉罗氏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既出,杀招即至!
破军戮魂戟全力挥出,暗红色的戟影带着鬼哭神嚎般的凄厉风声,仿佛有无数枉死之魂缠绕其上,随戟出击!多隆等人拼死组成人墙,但在绝对的力量与狂暴的杀意面前,血肉之躯何其脆弱?戟影过处,兵刃断裂,残肢横飞,鲜血如瀑般泼洒在佛殿金身之上!
“护驾!护驾!”多隆嘶声力竭,与赵齐贤等人以身为盾,死死抵住。
韦小宝心急如焚,左右为难。混乱中,那白衣刺客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在众人措手不及之际,一把扣住韦小宝肩井穴。
“借这小太监一用!”冷喝声中,白衣刺客已挟着韦小宝,纵身向殿外掠去。
“小宝!”康熙失声惊呼。
韦小宝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康熙越来越远。多隆等人欲追,却被袁青诀的戟影死死封住去路。
此时的袁青诀,再无保留!
他将师尊“凡有阻者,皆可斩之”的谕令贯彻到底。「破军戮魂戟」 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毁灭旋风,暗红色的光影所过之处,如热刀切蜡,清廷侍卫成片倒下。顷刻间,金阁寺殿堂已成人间炼狱,残肢断臂与五脏六腑四处飞溅,刺鼻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其惨烈之状,比之当年张玄武当山上剑遁破围,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片刻之后,袁青诀估摸白衣刺客已去远,这才冷哼一声,「破军戮魂戟」 倒曳而归,森冷的目光扫过满面惊怒与恐惧的康熙。
他声震四野,那宣告如同最终审判,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康麻子!汝头暂寄项上!待我集齐《四十二章经》,断你龙脉根基之日,便是你满清气数尽绝之时!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帝王梦吧!”
语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红交织的惊天长虹,冲破殿顶残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随着他的离去,那笼罩全殿的恐怖杀气缓缓消散。但一股更深沉、更阴冷的恨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沉淀在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萦绕在每一尊被血污的金佛周身,再也无法驱散。
只留下满地狼藉、残尸断刃,以及康熙那铁青扭曲的面容和殿内众人无尽的骇然与死寂。
众侍卫欲追,却被康熙举手制止。多隆跪地请罪,康熙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望着袁青诀消失的夜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刺出血痕犹不自知。
袁青诀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四十二章经》、龙脉……这些核心机密竟已泄露!而韦小宝被掳,更是雪上加霜。
待众人清理殿宇,康熙独自立于血腥之中,仰望殿顶破洞透下的凄冷月光,心中波涛汹涌,杀意与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寒意交织缠绕。
他想起父皇那句“你很好,比我好得多”,此刻听来,竟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殿外,夜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沾血的落叶,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哀牢山的冤魂,在这五台山的夜色中,随着那道青红长虹一同咆哮、呐喊。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与那丝来自九幽深处的冰冷恨意混合,钻入他的肺腑。
这一夜,五台山的佛音,被彻底的鲜血与仇恨染红。一场注定席卷天下的风暴,不再是序幕,而是轰然降临,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