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韦小宝自那日眼见阿琪、阿珂二位姑娘不辞而别,心中好似被掏空了一块,整日里在少林寺禅房长吁短叹,对着木鱼也敲不出个精神头来。寺中斋饭寡淡,规矩繁多,于他这般在扬州丽春院长大、在京城富贵场中厮混惯了的人而言,真真是度日如年。那佛经念得他头晕脑胀,拳脚功夫练得他腰酸背痛,心里头只想:“老子做这劳什子晦明禅师,还不如回去做我的骁骑营副统领、御前侍卫副总管来得快活。”
捱了数日,实在耐不住这清苦,眼见黄昏日落,霞光染红少室山巅,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悄悄寻了套寻常百姓的衣衫换上,又摸出些散碎银子揣在怀里,避开巡寺的武僧,顺着后山小径,一溜烟便下了山,直奔山脚下的潭头镇。
镇上华灯初上,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市井热闹。韦小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酒肉香气的空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他先钻进一家衣铺,拣那最时兴的绸缎面料,买了一身宝蓝色的华服,配上瓜皮小帽,腰间挂上块假玉佩,摇身一变,成了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哥。他对着店铺里的铜镜照了又照,自觉十分满意,这才大摇大摆,朝着镇上最灯火辉煌的“醉春楼”走去。
刚到门口,那浓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龟奴见来了位衣着光鲜的少年郎,忙不迭地迎了上来。韦小宝学着戏文里纨绔子弟的模样,将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抛了过去,粗着嗓子道:“给少爷我来个上好的雅间,叫几个年轻水灵的清倌人来唱曲儿!”
老鸨见他年纪虽小,出手却如此阔绰,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连声应承,亲自将他引到二楼一间布置得颇为精致的房间。不多时,环佩叮当,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鱼贯而入,虽非绝色,倒也颇有几分姿色。韦小宝左拥右抱,听着不成调的小曲,喝着温好的花雕酒,只觉得数月来的憋闷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扬州那段无法无天的快活日子。
他正与几个妓女调笑,吹嘘自己在京城如何了得,忽然间,“哐当”一声,雅间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两道窈窕却带着凛冽寒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师姊,就是这小贼秃!”一个冰冷清脆,如同碎玉般的声音响起。
韦小宝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溅湿了簇新的袍子也浑然不觉。他抬头一看,魂儿险些飞出天外!门口站着的,不是他朝思暮想又怕得要死的阿珂和阿琪又是谁?两女皆是一身劲装,柳叶弯刀已然出鞘,明晃晃的刀光映着她们含煞的俏脸,杀气腾腾地堵死了他的去路。
“两…两位姑娘,这…这一定是误会…”韦小宝吓得舌头打结,慌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后退,脚跟绊在椅子腿上,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阿珂一双美目死死盯住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误会?我们在少林寺外风餐露宿,守了这许多时日,总算等到你这淫僧自投罗网!今日定要取你狗命,以雪前耻!”
韦小宝心知不妙,这两个娘们是动了真怒,光求饶怕是没用。他眼珠急转,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凄声大喊起来:“杀人啦!快来人啊!泼妇杀亲夫啦!没天理啊!”一边喊,一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钻到那群吓呆了的妓女身后,把她们往前推。
众妓哪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尖叫四起,房间里乱成一团。阿琪、阿珂被这群蜂拥而上、哭爹喊娘的妓女们团团围住,推推搡搡,一时竟难以靠近韦小宝。
韦小宝见状,胆气稍壮,猛地跳到房间中央的八仙桌上,居高临下,指着二女对众人大声道:“各位姐姐妹妹们休要惊慌!大家给评评理!这两个是我的大小老婆,只因我今日出来寻个快活,她们便酷性大发,要持刀行凶!天地良心,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婆娘!今日哪位姐姐助我脱得此难,每人赏银二十两,决不食言!”
重赏之下,必有勇妇。二十两银子对于这些妓女而言,可不是小数目。原本只是惊慌的众妓,此刻为了赏银,更是卖力,七手八脚,死死缠住阿琪、阿珂,有的抱腰,有的拉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劝解:“两位娘子消消气,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是啊是啊,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夫妻和气…”
阿珂气得粉面通红,她武功虽比这些普通女子高得多,但终究是名门正派出身,不愿对不会武功之人下重手,一时竟被缠得施展不开。韦小宝瞧准空子,像泥鳅一样从人缝中溜出,闪到后堂,抓住一个目瞪口呆的龟奴,急声道:“快!快给老子找套女人的衣服来,要快!”
那龟奴虽觉古怪,但见韦小宝又塞过来一锭银子,也顾不得许多,慌忙跑去取了一套红绿相间的裙衫。韦小宝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裙衫略显窄小,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头发也散乱开来,模样滑稽至极。
就在他刚系好衣带,准备从后窗溜走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熟悉声音:“小宝,你这又是惹了什么祸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韦小宝又惊又喜,探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袁青诀,他身旁是神情关切的双儿,以及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小锁子。
“袁大哥!我的亲大哥!快救我!”韦小宝如见救星,也顾不得形象,手忙脚乱地就要从窗口爬出去。
袁青诀伸手扶了他一把,韦小宝这才狼狈地跌在窗外地上。他尚未站稳,小锁子已经掩着嘴,嗤笑出声:“哎哟,韦少爷,您这身打扮…啧啧,真是别致得很哪!这是唱的哪一出?‘贵妃醉酒’还是‘红拂夜奔’?”
韦小宝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女装,顿时面红过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讪讪道:“小锁子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是…这是权宜之计…”
这时,阿珂已奋力摆脱了众妓的纠缠,手持柳叶刀追至后窗。她一眼看到窗外的袁青诀,不禁一怔,举起的刀也缓缓放下,讶然道:“袁…袁公子?你怎么会在此地?”
月光如水,洒在袁青诀清俊的脸上,他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珂姑娘,深夜在此持刀,所为何事?我想,这其中必定是有些误会。”
阿珂见到他,满腔的怒火不知为何消减了几分,但想起韦小宝的可恶,眼圈不由得一红,咬牙道:“误会?袁公子,你有所不知,这…这小贼秃他…他屡次三番轻薄于我,辱我太甚!此等大仇,今日定要讨个公道!”她言语哽咽,显是心中委屈至极。
韦小宝躲在袁青诀宽阔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声道:“袁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快帮我说句好话啊!我…我以后一定改!”
双儿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袁青诀侧后方,目光低垂,仿佛对韦小宝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视而不见,只在她哥哥说话时,才微微抬眼,目光中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小锁子却依旧双臂抱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显然对韦小宝吃瘪乐见其成。
袁青诀沉吟片刻,目光清澈地看向阿珂,温言道:“阿珂姑娘,小宝行事确实荒唐孟浪,有错在先,我代他向姑娘赔个不是。”他语气诚恳,接着话锋一转,“然而,此地终究是烟花之地,龙蛇混杂。姑娘冰清玉洁,若是在此闹出人命,传扬出去,只怕于姑娘清誉有损。为了这等荒唐之人,玷污了姑娘的清名,实在不值。不如暂且放过他这一回,待他日寻个妥当所在,再行理论?袁某愿为他作保,定让他给姑娘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阿珂看着他诚恳而关切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躲在后面、穿着女装瑟瑟发抖、模样既可恨又滑稽的韦小宝,心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沉默片刻,终于“锵”的一声还刀入鞘,深吸一口气道:“也罢!今日就看在袁公子的金面上,暂且饶过这无耻小贼!不过姓韦的你听着,下次若再让我撞见,定不轻饶!”
说罢,她深深看了袁青诀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感激、委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随即与一直沉默寡言、却时刻戒备的阿琪对视一眼,两人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韦小宝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大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好险好险!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袁大哥,你今天可是救了我的命了!”
小锁子撇了撇嘴,讥讽道:“韦少爷倒是会找地方快活,只可惜运气不太好,偷腥撞上了母大虫。”
袁青诀摇了摇头,神色转为严肃,对韦小宝正色道:“小宝,你既已剃度出家,身在佛门,便该恪守清规戒律,修身养性。似今日这般胡闹,成何体统?若非我们恰巧路过,听闻醉春楼喧闹异常,过来查看,你今日恐怕难逃此劫。你须记得,江湖险恶,并非每次都能如此侥幸。”
韦小宝自知理亏,低下头,讪讪地扯着身上的女装衣角,嘟囔道:“我…我这不是在寺里闷得慌嘛…谁知道她们这般记仇,守了这么多天…”
双儿此时才轻轻走上前,默默帮韦小宝理了理凌乱不堪的衣襟,依旧没有说话,但动作间却流露出天然的关切。小锁子见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袁青诀叹了口气:“罢了,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寺再说。”
一行人趁着月色,悄然返回少林寺。到了寺外,韦小宝向袁青诀千恩万谢,这才垂头丧气,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溜回自己的禅房。他脱下那身可笑的女装,换回僧袍,坐在蒲团上,回想起今晚的惊险与尴尬,又是后怕,又是沮丧。
次日清晨,澄观老师侄前来问安,见韦小宝顶着两个黑眼圈,无精打采,便关切询问。韦小宝唉声叹气,将昨日在潭头镇的遭遇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老师侄,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好好的美人,偏偏要打要杀。这…这可如何是好?”
澄观捻着佛珠,沉吟半晌,方道:“师叔,既然已与那两位姑娘结下如此深的梁子,恐非言语能够化解。为防万一,不如早作准备。我这就去般若堂,再翻翻典籍,看看还有什么简便易学、又能速成的武功招式,可以传授给师叔,以备不时之需。”
韦小宝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既想再见到阿珂那绝美的容颜,想起她含嗔带怒的模样心头便是一热;可一想到她手中那明晃晃的柳叶刀和冰冷的眼神,又不由得脖子一凉,心生惧意。这段阴错阳差、打杀纠缠的情缘,真真让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剪不断,理还乱。
而此时,少室山下一间清净的客栈客房内,阿珂正对着一面铜镜,缓缓梳理着如云秀发。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容颜倾城,只是眼神却有些恍惚。她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昨夜月光下,袁青诀那张温润清雅、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坚定可靠的脸庞,以及他温和劝解的声音。与韦小宝的油滑无赖相比,那位袁公子是如此的气度从容,言行得体,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与信任。她轻轻放下木梳,望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地叹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一颗芳心之中,已然悄悄系上了一缕陌生的、带着些许羞涩与期盼的情丝。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子产生如此复杂难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