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少林那日，山门前的气氛庄重里透着古怪。
百余名僧众按序排列，从方丈晦聪禅师到刚受戒的小沙弥，皆低眉垂首。但当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朕替身”三字，并指明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少林剃度出家、赐法号“晦明”、与方丈同辈时，队列中起了难以抑制的骚动。
几名首座尚能保持面色不变，但后排的年轻武僧已忍不住交换眼神，更有倒吸凉气之声隐约可闻。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与方丈禅师平辈论交？这简直是……
“阿弥陀佛。”晦聪禅师面色如常，双手合十领旨，“陛下隆恩，少林敢不从命。”
仪式在压抑的诡异氛围中继续。韦小宝被引入大雄宝殿，在佛祖金身前受剃。剃刀落下时，他哭丧着脸的模样与庄严的佛殿形成鲜明对比。殿外，僧众低语如蜂鸣。
“肃静！”达摩院首座沉声低喝。
殿内，韦小宝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欲哭无泪；殿外，众僧勉强维持着肃穆，但那紧绷的气氛，直至少林山门在钦差仪仗离去后缓缓关闭，才彻底爆发。
后山塔林，落叶萧萧。
两个穿着灰色破旧僧袍的老僧正在默默扫地。一人驼背，一人跛足，动作缓慢却极有韵律，竹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钟鸣交织。
“听说了？”驼背僧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满寺都传遍了。”跛足僧停下动作，倚着扫帚望向大雄宝殿方向，“‘朕替身’……嘿，好大的名头。一个小娃娃，转眼成了晦字辈的高僧。”
竹帚在青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百年少林，什么时候要靠巴结清廷来维持香火了？”驼背僧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苍凉的讥讽，“顺治爷出家是真心向佛，这位小皇帝送个替身来……算甚么？监军？眼线？还是觉得我少林也该如那些衙门般，给皇上备个替身和尚？”
跛足僧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兄，慎言。如今寺内……不太平。”
“不太平？”驼背僧终于抬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后山那点动静，真当没人知道？达摩院、罗汉堂的精锐日夜轮守，药王院的大师们进出频繁——封山封的不是香客，封的是消息。”
他竹帚指向少室山深处，声音压得更低：“地脉里的东西不安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朝廷塞个人进来……巧合？”
跛足僧面色微变，四下张望。塔林寂寂，唯有风过塔铃的轻响。
“前些日子，慧闻师弟不是秘密出山了一趟？”驼背僧继续扫地，语气恢复平淡，话却更沉，“回来时脸色可不好看。我悄悄打听过——北边，邙山一带，有邪祟作乱，似与地脉异动有关。更有人说，见到形迹可疑的‘苦行僧’在嵩山周边出没，背的行囊……有土腥味。”
“墓土？”跛足僧眼神一凛。
驼背僧不答，只缓缓道：“少林千年基业，靠的是佛法精深、武学传承，不是攀附权贵。如今外有妖邪窥伺地脉，内有朝廷安插眼目，这媚态……摆给谁看？”
他顿了顿，竹帚停在一座无名古塔前。塔身斑驳，青苔下隐约可见凌厉的刻痕。
“祖师们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跛足僧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两人继续扫地，竹帚声沙沙，仿佛要将这山门内外的烦扰与尘埃，一并扫入历史的缝隙。
塔林重归寂静。但那双浑浊眼中闪过的忧虑，却如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荡向少室山深处——那里，佛号低沉，封印正与蠢动的地脉之力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而山门外，江湖的风已带着腥气，吹皱了嵩山脚下每一处暗流。
“辣块妈妈，老子在扬州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做和尚！”韦小宝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欲哭无泪。
寺中生活枯燥，韦小宝虽地位尊崇，却因武功低微，连看寺僧练武都不得要领。这日他实在闷得发慌，带着几个随从下山散心。
来到迎客亭附近，远远便听见争执之声。走近一看，竟是本寺四名知客僧正与两位年轻女子争闹。
四僧见到韦小宝，如见救星，齐声道：“师叔祖来了，请他老人家评评这道理。”忙迎出亭来合十躬身。
韦小宝转眼向那两个女子望去，这一看不要紧，目光落在那个十六七岁的绿衫少女身上时，胸口宛如被无形的铁锤重重一击，霎时间唇燥舌干，魂飞天外。
“我死了，我死了！”他心中狂呼，“哪里来的这样的美女？这美女倘若给了我做老婆，小皇帝跟我换位也不干。韦小宝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不管怎样，非娶了这姑娘做老婆不可！”
他痴痴呆呆的模样，让那绿衫女郎脸上飞红，转过了头去。蓝衫女郎已是满面怒容。
净济连唤数声“师叔祖”，韦小宝这才如梦初醒，长长舒了口气。
那蓝衫女郎冷笑道：“这小和尚是你们的师叔祖？”
净济忙道：“姑娘言语客气些。这位高僧法名上晦下明，是本寺晦字辈的高僧，住持方丈的师弟。”
两个女郎相视一笑，显然不信。绿衫女郎声音娇媚欲融：“师姊，他骗人，我们才不上当呢。这个小……小法师，怎么会是什么高僧了？”
韦小宝听得魂飞魄散，竟不自觉学道：“这个小……小法师，怎么地是什么高僧了？”言语间轻薄无赖，表露无遗。
四僧面露羞愧，蓝衫女郎怒道：“少林寺号称天下武学总汇，不料武功平平，和尚更加不守清规！”说着转身欲走。
净清忙拦住去路：“女施主行凶打人，要走也得留下尊师名号。”
韦小宝这才注意到净清、净济脸上都有红红的掌印。他心下恍然，原来这两个姑娘先动了手。
蓝衫女郎傲然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配问姑娘的师承？”
净济知道不敌，转身欲回寺求援。突然蓝影一闪，那女郎已抢到他身前，伸足一勾，净济顿时摔了个筋斗。接着只听喀喇、哎唷之声连响，顷刻间四僧或断腕骨，或脱臂臼，全无抵御之能。
韦小宝正吓得手足无措，忽然后领一紧，全身酸软，已被那绿衫女郎拿住要穴。他心中反而狂喜，鼻中闻到淡淡幽香，便叫：“好香，好香！”
蓝衫女郎怒道：“妹子，把这小贼秃的鼻子割了！”
绿衫女郎应道：“好！我先挖了他这双贼眼！”温软的手指已按上韦小宝眼皮。
韦小宝忙道：“你慢慢的挖，可别太快了。最好你这样抓住我，抓一辈子不放手。”
那女郎大怒：“小和尚，死在临头还敢风言风语？”
韦小宝只觉右眼剧痛，这才惊觉她真要下手，慌忙弯腰低头，双手反撩，慌乱中使出了洪教主所授的半招“狄青降龙”。不料双手竟软绵绵地抓中了女郎胸口。
那女郎惊羞交加，一招“乳燕归巢”拗断了韦小宝双臂关节，将他踢出丈许，随即拔出柳叶刀向他背心斩落。
韦小宝连滚带爬躲到石桌下，那女郎刀光如雪，连连斩落。幸得宝衣护体，虽疼痛难当，却未受伤。
蓝衫女郎急忙架住师妹的刀：“不可杀人！咱们快走！”
绿衫女郎受此大辱，又以为已杀了韦小宝，惊羞交集，泪水滚下面颊，突然挥刀往自己颈中抹去。
“姑娘不可！”
一道青影闪过，袁青诀不知何时已到亭中，手指连动，点了绿衫女郎颈周穴道。他动作迅捷而不失优雅，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伤口，俯身将她抱起。
“袁大哥！”韦小宝又惊又喜。
袁青诀却无暇理会，对蓝衫女郎温言道：“救人要紧，姑娘请随我来。”说着快步向寺中奔去。
澄观大师闻讯赶来，见状忙道：“快送药王院救治！”
众人忙乱中，韦小宝才注意到袁青诀身后还跟着双儿和小锁子。双儿忙上前扶起韦小宝，轻声道：“韦公子，你没事吧？”
韦小宝双臂剧痛，却强笑道：“没事没事，快跟去看看那位姑娘！”
药王院中，众僧忙着救治绿衫女郎。袁青诀站在一旁，神色关切。蓝衫女郎含泪道：“我师妹阿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阿珂……”袁青诀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目光柔和地看着昏迷中的少女，“姑娘放心，少林药王院医术通神，令师妹定会无恙。”
韦小宝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阿珂”这个名字，心中又是一荡。但见袁青诀对阿珂的关切神情，不禁有些吃味。
待阿珂伤势稳定，袁青诀这才得空与韦小宝叙话。
“袁大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巧？”韦小宝问道。
袁青诀道：“我前来少林，是为商议要事。方才在寺中听得打斗声，这才赶来。”他顿了顿，正色道，“小宝，你既已出家，就该守清规，方才那般轻薄，实在不该。”
韦小宝讪讪道：“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嘛。不过袁大哥，你好像对那位阿珂姑娘特别关心？”
袁青诀面色微窘：“救人危难，本是分内之事。”
这时双儿插话道：“公子，那位阿珂姑娘醒来后一直哭泣，不肯用药。”
袁青诀闻言，略一沉吟：“我去劝劝她。”
韦小宝也要跟去，却被袁青诀拦住：“你且在此等候，莫要再惊吓了人家姑娘。”
袁青诀走进禅房，见阿珂侧身向内，肩头微微抽动。他温声道：“阿珂姑娘，伤势可好些了？”
阿珂闻声转头，见是救她的那位公子，泪水又涌了上来：“你何必救我？让我死了干净！”
袁青诀在她榻前坐下，轻声道：“姑娘青春年少，何出此言？方才那小宝行事确实荒唐，但他并非有意冒犯。况且……”他微微一笑，“能一睹姑娘芳容，是那和尚几世修来的福分，姑娘何必与这等粗人计较？”
阿珂被他逗得破涕为笑，随即又板起脸：“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姑娘此言差矣。”袁青诀正色道，“袁某行走江湖，向来以礼待人。今日出手相救，纯粹是见不得姑娘轻生。若姑娘觉得袁某有所冒犯，我这便告退。”
阿珂见他神情严肃，忙道：“我不是说你……”话音未落，颈中伤口疼痛，不禁蹙眉。
袁青诀忙唤医僧进来换药。待医僧退下，他才道：“姑娘好好养伤，待伤势痊愈，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阿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一个男子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门外，韦小宝急得团团转，见袁青诀出来，忙问：“怎么样？阿珂姑娘可消气了？”
袁青诀摇头叹道：“小宝，这位阿珂姑娘性子刚烈，你以后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韦小宝哪里听得进去，满心只想着如何赢得美人芳心。他却不知，这段情缘，注定要掀起更多风波。
而禅房内的阿珂，抚着颈间包扎的布条，想着袁青诀温和的言语和关切的眼神，脸上不觉泛起红晕。窗外，少室山的晚霞正好，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也有了光彩。
塔林深处，竹帚声依旧沙沙。
跛足僧忽然停住，侧耳倾听。远处药王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但更深处，后山方向——那日夜不断的低沉梵唱，似乎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紊乱了一瞬。
驼背僧也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听见了？”他哑声道。
“嗯。”跛足僧面色凝重，“地脉的‘那位’……今日格外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少室山巍峨的轮廓。山岚渐起，暮色中的少林寺，钟声依旧，却仿佛每一记都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楼中，新来的“晦明”师叔祖、神秘的青衫客、寻衅的少女、以及塔林中扫地的老僧——所有人的命运，都已与那地底深处蠢动的古老阴影，无形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