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银流深处，薪火焚天
营地西侧三里，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嶙峋的山石、稀疏的古木，此刻被一片粘稠、不断缓慢蠕动的银色“流沙”所覆盖。“流沙”并非真正的沙，而是由无数肉眼难辨的纳米单元组成的聚合体。它们贪婪地吞噬着触及到的一切——岩石、土壤、植被，甚至地表的灵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被吞噬的物质迅速被分解、重组，变成更多银色流沙的一部分，使得这片银色领域在不断扩张。
在这片银色领域内，有数百台形态各异的战争傀儡正在执行着某种程序。有的如同巨大的金属穿山甲，不断挖掘地面，似乎在寻找或破坏地脉节点；有的如同蜘蛛，在银色“流沙”表面快速移动巡逻；更多的则是人形或兽形的战斗傀儡，手持能量武器或物理兵器，守卫在几处明显是“流沙”喷涌最剧烈、如同泉眼般的核心点周围。
“就是这里了。” 毒鸠停下脚步，站在银色领域边缘百丈外，脸色有些难看。这里的“银流”浓度和傀儡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的巫族战士，个个气息剽悍，手持重兵，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
毒鸠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陆尘，阴柔一笑，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与推脱：“陆尘道友，蚩屠大人让你主攻。请吧？让我等见识一下，你那‘文明’之力的妙用。我等会为你‘掠阵’，清理漏网之鱼。” 他特意在“掠阵”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不打算出多少力，甚至可能想看看陆尘出丑。
陆尘仿佛没听出毒鸠话中的机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银色领域，眉心“混沌元胎”缓缓转动，以“文明”视角仔细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银色领域是一个不断扩张、吞噬、同化的冰冷“程序”，与周围充满生机、煞气、地脉灵机的巫族环境格格不入，如同白纸上的污迹。那些傀儡，则是这个程序延伸出的、执行特定任务的“工具”。而在那几处“流沙”泉眼深处，隐隐有更强烈的、如同“指令节点”般的波动传出，那里或许就是这处渗透点的核心，也是连接着“同化集群”主体网络的薄弱点。
“这些‘银流’的侵蚀，似乎能干扰地脉灵机，破坏祖地风水。若不及时清除，恐会伤及不周山地气。” 陆尘对毒鸠说道，同时也是在向其他巫族战士解释。
毒鸠不以为然：“哼，这些铁疙瘩是麻烦，但我们巫族自有手段慢慢磨灭它们。蚩屠大人让你来，不就是看你手段快么？”
陆尘不再多言。他知道，在巫族，言语永远不如行动有说服力。
“既如此，贫道便献丑了。诸位，请稍退，护持好自身。” 陆尘说完，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银色领域的边缘。
脚刚落在那缓慢蠕动的银色“流沙”之上，异变陡生！
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周围的银色“流沙”骤然“沸腾”！无数细微的纳米单元如同被惊动的蚁群，疯狂向陆尘脚下汇聚，试图攀附、包裹、分解他的身躯。同时，距离最近的几台蜘蛛型傀儡和数台人形战斗傀儡，同时转向陆尘，能量武器亮起，冰冷的锁定感传来。
毒鸠等人立刻后退几步，摆出戒备姿态，眼神各异，有担心，有好奇，更多是等着看陆尘如何应对。
陆尘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运起护体神光。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脚下试图侵蚀自己的银色“流沙”，口中轻叱一声：
“止。”
一字既出，并非音波，而是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秩序”与“存在”真意的“元一”道韵，以他为中心，瞬间扫过方圆十丈！
奇迹发生了。
那疯狂涌向他的银色“流沙”，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止了蠕动和侵蚀。纳米单元之间原本精密流畅的能量传递与指令执行，出现了短暂的、致命的“逻辑紊乱”。攀附在他靴子上的少量“流沙”，更是如同失去了活性，簌簌脱落，重新化为冰冷无害的金属细尘。
那几台锁定他的傀儡，抬起的武器光芒明灭不定，关节发出不协调的“咔咔”声，攻击指令似乎被某种更底层的“存在性冲突”所干扰，无法顺利执行。
这一幕，让后方观望的毒鸠瞳孔骤缩！他自问也能凭强大气血煞气暂时震散靠近的“银流”，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更不可能让这些傀儡出现如此诡异的“呆滞”！这陆尘的手段，果然诡异！
陆尘没有停歇。他目光锁定最近的一处“流沙”泉眼，那里是侵蚀地脉、喷涌“银流”的源头之一，周围有数台强大的兽形傀儡守卫。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淡金色，如同文明星火般的光芒凝聚。这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温暖、坚定、不可磨灭的感觉。
“薪火虽微，可焚野草。文明之序，岂容混乱侵扰？”
话音未落，陆尘指尖轻弹，那缕淡金色的“文明星火”化作一道细微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没入了那处泉眼深处，没入了那如同“指令节点”的核心波动之中！
“星火”没入的刹那，那处泉眼猛地一颤！喷涌的银色“流沙”骤然停滞，继而内部传出“噼啪”的、仿佛某种精密电路短路爆裂的细微声响。泉眼周围的银色光泽迅速黯淡、灰败，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守卫在旁的几台兽形傀儡，更是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地，结构崩散。
这还没完，那“文明星火”似乎蕴含着某种“概念污染”或“逻辑病毒”的特性，在破坏了这个“指令节点”后，其蕴含的“秩序”、“存在”道韵，竟然顺着“银流”内部某种无形的网络连接，向着其他几处泉眼和周围的傀儡蔓延开去！
一时间，以那处被毁的泉眼为中心，一片诡异的“净化”波纹在银色领域中扩散。波纹所过之处，“银流”活性大减，傀儡动作变得迟缓、卡顿，指令执行出错。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名巫族战士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妖法！”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巫族战士沉声道，眼中带着震撼，“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正’、很‘稳’的力量，像是……像是先祖祭祀时的那种感觉，但又不一样。让这些邪门的东西自己‘乱’了！”
毒鸠脸色变幻不定，陆尘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根本不是正面硬撼的力量对抗，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根本性的“瓦解”！
陆尘动作不停。他身形如鬼魅，在暂时陷入紊乱的银色领域中穿梭。他并未使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不断屈指弹出一缕缕淡金色的“文明星火”。这些星火精准地没入一个个“指令节点”（泉眼），没入那些结构最复杂、似乎是“指挥型”或“适应型”的傀儡核心。
每一次“星火”没入，都意味着一个局部的“同化程序”被扰乱、覆盖、乃至“格式化”。成片成片的银色“流沙”失去活性，化为尘埃。傀儡接连僵直、崩解。
陆尘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修正”一片被“错误代码”污染的“程序”。他的“混沌元胎”稳定运转，不断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微弱的、属于巫族营地和不周山本身的、那种坚韧、抗争的“文明”气息，补充着消耗，也让他的“文明星火”中，似乎多了一丝属于这片土地的厚重与不屈。
毒鸠和他带来的巫族战士，几乎成了看客。他们原本准备应对的激烈厮杀没有发生，只看到陆尘如同闲庭信步，指尖星火点点，所过之处，银流溃散，傀儡成灰。这种战斗方式，颠覆了他们对力量运用的认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片数百傀儡盘踞、不断侵蚀地脉的“银流”渗透点，已然被清理了七七八八。只剩下最中心一处最大的泉眼，以及周围十数台明显更加高大、结构更加复杂、表面流转着幽蓝数据流的精锐傀儡还在勉力支撑。但它们的动作也充满了不协调，显然受到了“文明星火”蔓延而来的概念干扰。
“核心在此了。” 陆尘停在那最大泉眼三十丈外，他能感觉到，这泉眼深处连接的，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渗透点，更隐隐指向地脉更深处，甚至可能通向不周山体某个被“同化集群”找到的薄弱点或古老裂隙。而且，泉眼深处那股“指令”波动，带着更强的、类似“逻辑天域”的冰冷理性味道。
“陆尘道友果然好手段！” 毒鸠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某种算计，“这最后一处核心，便交由我等处理吧！也让道友看看，我巫族儿郎，并非只会看戏！”
说着，他不等陆尘回应，猛地一挥手：“上！砸碎这些铁疙瘩！毁了那泉眼！”
他身后的二十名巫族精锐早就看得热血沸腾，又被陆尘的神乎其技刺激得战意高昂，闻言齐声怒吼，煞气勃发，结成简易战阵，如同二十头人形凶兽，挥舞着门板般的巨斧、重锤、狼牙棒，朝着那最后的泉眼和精锐傀儡猛冲过去！他们想在这最后关头，展现巫族的力量，扳回一些面子。
陆尘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那泉眼深处似乎有某种危险的气息在汇聚，而且这些巫族战士虽然勇悍，但如此冒进，恐有变故。毒鸠此举，未免有些急切和鲁莽了。
果然，就在巫族战士冲入泉眼二十丈范围内时，那最大的泉眼猛地一震，喷涌出的不再是银色“流沙”，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冰冷幽蓝光芒的数据洪流！洪流之中，隐隐有无数复杂的几何符文闪烁，带着强烈的“逻辑定义”、“规则覆盖”的意味！
与此同时，那十几台精锐傀儡眼中幽蓝光芒大放，动作骤然变得协调精准，竟隐隐结成了一个奇异的阵型，将冲来的巫族战士半包围，同时，它们身上亮起幽蓝的力场护盾，对物理攻击的抗性似乎大增。
“不好！是那些‘逻辑鬼’的手段！” 一名见识较广的巫族战士惊叫。他们曾遭遇过“逻辑天域”的部队，吃过这种“规则武器”和“数据力场”的亏。
数据洪流扫过冲在最前的几名巫族战士，他们体表护体的气血煞气竟如同被“解析”、“削弱”，动作变得迟滞，思维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而傀儡的幽蓝力场，也大大削弱了他们兵器的威力。
“结阵！稳住！” 毒鸠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自己也催动巫力，一股暗绿色的、带着腐蚀性的毒雾弥漫开来，试图侵蚀那些幽蓝力场和数据洪流。但他的毒雾似乎对那些冰冷的逻辑数据效果有限。
眼看巫族战士的冲锋受挫，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那些适应了战斗、又得到“逻辑加持”的精锐傀儡反噬——
陆尘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弹出“文明星火”。而是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虚抱，仿佛环抱天地。
眉心“混沌元胎”骤然光芒大放！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初开、包容万色的迷蒙光辉。一股远比之前浩大、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文明”气息，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在他身后，虚空中，隐隐有一道横贯天地的、由无数朦胧光影、文字、图腾、器皿、城池、众生百态虚影构成的、流淌不息的“长河”虚影，一闪而逝！虽只是一闪而逝的虚影，但那股“传承有序”、“薪火不绝”、“文明厚重”的意境，却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核心！
“文明长河，万古悠悠。区区数据，妄定义否？”
陆尘的声音变得宏大、沧桑，仿佛不是他一人在说话，而是无数文明先贤的意志在借他之口发声。
随着他的话语，那笼罩战场的“文明”意境，轰然与那冰冷的幽蓝数据洪流、与那逻辑力场对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无声的、概念层面的激烈湮灭与覆盖。
幽蓝的数据洪流，在接触到“文明”意境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其内冰冷、绝对的逻辑符文开始剧烈闪烁、扭曲、崩溃！试图“定义”巫族战士气血、动作的逻辑指令，在浩瀚、复杂、充满无穷可能与变数的“文明”长河虚影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如同螳臂当车！
那些精锐傀儡的幽蓝力场，也在“文明”意境的冲刷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防护力大减。
“就是现在！杀！” 毒鸠虽惊骇于陆尘身后那恐怖的虚影，但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厉声嘶吼。
巫族战士们精神大振，只觉身上压力一轻，那股迟滞思维的诡异力量消散大半。他们怒吼着，爆发出更强的力量，趁着傀儡力场不稳，悍然撞入敌阵，重兵器狂挥猛砸！
失去“逻辑加持”又力场不稳的精锐傀儡，在狂暴的巫族战士面前，终于不再那么坚不可摧，被砸得零件横飞，接连报废。
陆尘没有去看那些傀儡的战斗，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喷涌数据洪流的泉眼核心。他能感觉到，泉眼深处，似乎有一个冰冷的、充满理性的“意识”，正在透过某种连接，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尤其是注视着他。
“找到你了。”
陆尘并指，指尖不再是一缕星火，而是凝聚了一团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无数微缩文明景象生灭的混沌色光球，光球核心，是那一点永恒不灭的金色“文明火种”。
“以此薪火，还汝虚无。”
屈指一弹，混沌色光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泉眼深处，没入那冰冷“意识”传来的方向。
“滋啦——！！！”
泉眼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刺耳、仿佛超负荷电流过载又似某种精密仪器爆裂的声响。喷涌的数据洪流戛然而止。整个泉眼连同周围的大片银色“流沙”，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瞬间黯淡、凝固，然后在一阵微风中，化为漫天细腻的、毫无灵性的金属粉尘，簌簌落下。
泉眼深处，那冰冷的“注视”感，也如同被掐断的连线，骤然消失。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陆尘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充满惊愕与探究的冰冷意念波动：
“高维…文明…概念体…样本…极度危险…上传…警报…”
尘埃落定。
战场中心，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仿佛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存在般的漆黑坑洞，以及坑洞周围，那厚厚一层失去活性的金属尘埃。所有“银流”与傀儡，荡然无存。地脉的侵蚀被终止，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周围紊乱的灵机正在缓缓平复。
二十名巫族战士站在坑洞周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兵器，又看看那深坑，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缓缓收敛气息、玄袍微扬的年轻人身上。
毒鸠脸色煞白，看着陆尘，眼中再无半点轻视与算计，只剩下深深的忌惮、震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刚才那横贯天地的文明长河虚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其中蕴含的、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浩瀚与厚重，让他明白，眼前这个“散修”，其跟脚与实力，绝对远超他的想象！蚩屠大巫让自己来“试探”，简直……
陆尘转过身，面色如常，只是气息略微波荡，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他对毒鸠等人微微颔首：“幸不辱命。此间渗透点已除，地脉侵蚀已止。不过，贫道感应，这泉眼深处似乎连接甚远，恐有后患。还需禀报蚩屠大巫，早做防范。”
“是…是！道友所言极是！” 毒鸠下意识地躬身回应，语气恭敬了许多，“道友神通盖世，毒鸠佩服！我这便回去，向蚩屠大人详细禀报！”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不敢直视陆尘的眼睛。
陆尘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却若有深意地再次瞥了一眼那个漆黑的坑洞，以及坑洞指向的不周山深处方向。
刚才那冰冷“意识”消失前传来的意念，以及【墟】字真文在那意识被“文明火种”焚烧时产生的、比之前强烈了数倍的悸动，都让他心中疑虑更深。
这不周山下，似乎不仅仅有“同化集群”的渗透。那个冰冷的“意识”，更像是“逻辑天域”的观察者或指挥官。它们在这里，除了侵蚀破坏，是否也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它们也察觉到了不周山下，那可能与“墟”有关的秘密？
看来，这不周山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第3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