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县城门刚开,守门的差役就看见一支队伍从东边官道过来。
队伍不算长,却很显眼。前头两个伙计抬着文书箱,中间十来个人被绳子连着,身上带伤,却都用布条包扎过。后面跟着几户佃户,男人脸色发白,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破布包。
最外侧是清风寨护路队。
他们没有带弓弩,也没有穿甲,手里只拿木棍,走得很慢。可越是这样,越让城门口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是押犯人?”有人低声问。
“犯人还给包扎?”另一个挑菜的老汉摇头,“看着不像。”
陈宇没有停下解释,只让孟管事去城门差役那里递了名帖和文书。
名帖上写得很清楚:顺风快递许仕林,押送夜入南坡田纵火毁沟、强带佃户之人,请县衙验明。
守门差役看完,脸色立刻变了。
南坡田昨日才有县尉带人去查,今日一早清风寨便押着人来县门递状,这事怎么想都不会小。
他不敢拦,也不敢随便放,只让同伴飞快去县衙报信。
消息传到后堂时,周文才刚端起早茶。
茶还没入口,师爷便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许仕林到了县门外。”
周文才手一抖,茶水洒在袖口上。
“他来做什么?”
师爷脸色也不好看:“押着十几个昨夜去南坡田闹事的人,说是刘家管事雇人纵火、堵沟、强带佃户。还有证物和苦主。”
周文才放下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他昨夜才让蒋县尉去查,原以为能压住清风寨和刘家两边,至少拖三日,让文书先转起来。谁知一夜过去,刘家竟先把火点到了他县衙门口。
“刘家的人呢?”周文才问。
“还没到。”
周文才脸色一沉:“派人去叫。再把蒋县尉也叫来。”
师爷应下,刚转身,又听周文才道:“开正堂。”
师爷一愣:“大人,是否先请许仕林从侧门进来,私下问明?”
周文才苦笑一声:“他都把人押到县门了,还私下?”
师爷不再多言。
县衙前很快聚了人。
云山县这些年不算太平,可真正有人押着豪强家丁来告状,也不多见。尤其告状的人还是许仕林。这个名字在县里并不陌生,早些时候顺风快递通山路、酒坊纳税、商路安稳,不少人都从中得过好处。
如今听说他押的是柳树湾刘家的人,围观的人便更多了。
陈宇站在衙门前,没有敲登闻鼓,也没有喊冤。
他只是把名帖、口供、证物清单交给门房,再让人把昨夜抓到的人押在台阶下。火折子、油布、麻袋和绳索一一摆开,用粗布盖着,等官差查验。
这样的安静,比哭天抢地更让人不好处理。
不多时,衙门大门开了。
秦差役从里头出来,看见台阶下跪着的人,眉头跳了一下。他认出其中两个,昨日还跟在刘家管事身后。
他压低声音对陈宇道:“许东家,你这事闹得不小。”
陈宇拱手:“秦差爷,正因不小,才不敢私了。”
秦差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道:“大人开堂,带人进去。”
正堂上,周文才坐得比平日更直。
蒋县尉站在一侧,脸色发沉。昨日南坡田他刚验过,刘家当着他的面没把事办成,夜里又来这一出,等于把他的脸也扫了进去。
陈宇进堂后行礼,不卑不亢。
“草民许仕林,状告柳树湾刘家管事雇人夜入南坡田,纵火烧棚、堵塞水沟、强带在册佃户。”
周文才看着他:“许仕林,你可知诬告之罪?”
“知道。”陈宇道,“所以带了人证、物证。”
孟管事把证物清单呈上。小吏上前查验,火折子、油布、麻袋、绳索一一登记。那半块油布上还沾着泥和草灰,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味。
周文才看完,脸色不见好转。
“带人犯。”
被抓的家丁和闲汉跪了一排。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个收了二百文的闲汉。他昨夜已经吓破胆,到了公堂更不敢硬扛,几乎不用打,便把老槐树下收钱、夜入南坡田、准备烧棚堵沟的事又说了一遍。
周文才问:“谁给你的钱?”
“刘家二管事吴顺。”
“可有凭据?”
闲汉愣住。
这种事自然没有凭据。
周文才又问其他人。几个闲汉说法大体一致,都是刘家家丁带去,说吓唬逃佃、毁了清风寨的沟棚即可。可一问到刘家主家和刘员外,他们便都摇头,说只是管事吩咐。
陈宇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他早料到会这样。
这种脏事,不会有刘员外亲笔写下“去烧棚抢人”。能抓住管事和家丁,已经是第一层。
堂外人群却开始窃窃私语。
“果然是刘家。”
“二百文就敢烧棚?那棚里可有孩子。”
“嘘,小声些。”
周文才听见外头动静,惊堂木一拍:“肃静!”
堂外声音低了下去。
这时,刘员外终于到了。
他来得匆忙,衣冠却仍整齐,一进堂便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
“大人明鉴!草民绝不知此事。若家中管事私下行凶,草民愿交人受审,绝不包庇。可草民也要喊冤,刘家田户逃散是真,欠租不还是真,清风寨藏匿逃佃也是真。如今许东家押着人来县门,外头百姓围观,莫不是要借此逼县衙、逼刘家?”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立刻变了。
他不替夜袭辩,只把事情往“清风寨挟众逼官”上引。
蒋县尉看了刘员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却没有开口。
周文才问陈宇:“许仕林,你如何说?”
陈宇抬头道:“草民若要逼县衙,昨夜便不会留活口,也不会给伤者包扎,更不会把人押来请大人验明。草民走县门,是因为昨日蒋县尉说,三日内等县衙文书。”
他说着,转向刘员外。
“刘员外说欠租不假,那便把账拿出来。欠多少谷,收过多少租,利滚几分,抵过多少工,是否曾拿孩子抵债,都摆在县衙。若县衙判他们该还,他们认。若县衙判他们不该被拖走,刘家也该认。”
刘员外脸色微变。
陈宇又道:“至于藏匿逃佃,昨日秦差爷抄过名册,蒋县尉也准许已在册者暂留。今日清风寨送来的苦主,皆在册上。大人可查。”
孟管事立刻呈上名册副本。
小吏翻出昨日秦差役抄回的册子,两边一对,名字虽有粗略,却能对上户数、人头和随行家眷。
周文才的脸色更难看了。
文书对得上,就不能说清风寨昨夜新藏人。刘家夜里动手,反倒更像是急着把县衙已抄册的人抢回去。
刘员外见势不妙,立刻道:“大人,草民愿先将吴顺交出。若确是他擅自行事,刘家绝不姑息。”
“吴顺人在何处?”周文才问。
刘员外身后的仆从低声说了几句。
刘员外面色僵了一瞬,随即道:“回大人,吴顺昨夜出门催账,尚未回府。”
堂外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周文才手指按在案上。
这种时候,人偏偏不见了。
他知道此事越拖越麻烦,可若当堂严办刘家,又会立刻得罪云山县一批田户粮商。北方战事未停,州府催粮一日紧过一日,他这个县令不能把所有大户都推到对面。
沉默片刻后,周文才道:“刘家二管事吴顺,立刻缉拿到案。昨夜涉事家丁、闲汉,暂押县牢。南坡田在册佃户,案未结前不得强带,不得私押,不得以债抵人。欠租账目,刘家三日内呈报县衙,逐户核验。”
刘员外低头应是,眼神却沉得厉害。
陈宇拱手:“大人明断。”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清风寨护路队也不得擅自扩点,不得收新逃户,不得聚众入城。今日随行护路队,出城后即回南坡田,不许在县城逗留。”
“草民遵命。”陈宇道。
这个结果不算公道,却至少把刘家夜袭之事钉在了县衙卷宗里。
退堂后,陈宇带着佃户从侧边出来。
堂外百姓仍未散尽。有人看见那几个被押往县牢的刘家家丁,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也有人看向陈宇,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刘家这样的大户,也能被人押到县衙门前。
昨日那个柳树湾汉子抱着女儿,走出县衙时腿还有些软。
“许当家,大人这算是帮咱们了吗?”
陈宇看着县衙门口那块旧匾。
“算是让刘家暂时不能明着拖人。”
汉子听懂了“暂时”两个字,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住。
陈宇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南坡田,把沟修好。”
他们离开县城时,刘员外的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掀起一线,刘员外坐在阴影里,看着清风寨一行人出城。旁边仆从低声问:“老爷,吴顺那边……”
刘员外放下车帘,声音很冷。
“让他别回来了。”
仆从心头一凛。
刘员外又道:“再给州府递一封信。就说云山县境内,清风寨聚众成势,押人围衙,县中恐难自制。”
马车缓缓动了。
街角的尘土被车轮碾起,很快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