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田入夜后,比白日更冷。
白日里还有锄声、人声、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到了夜里,荒田四周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响。几堆火分散在草棚外,火光不大,却足够让躲在棚里的妇孺安心些。
陈宇没有回山寨。
他坐在靠近水沟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简图。图上用炭笔标了四处哨位,一处在通往柳树湾的小路,一处在旧水沟旁,一处在靠山草棚后,还有一处藏在田埂外的枯草堆里。
贺强看着那张图,小声嘀咕:“当家的,刘家真敢今晚来?”
“敢不敢,看他们觉得县衙能不能拦住他们。”陈宇道,“白日里没带走人,夜里未必忍得住。”
陆青山检查完哨位回来,低声道:“人都安排好了。明哨不多,暗哨在外。若有人来,先围,不先打。”
陈宇点头:“抓活口。尤其别让他们死在这里。”
贺强咧了咧嘴,显然有些不痛快:“他们要是带刀来抢人,还要留着?”
“留着比死了有用。”陈宇看向他,“死了,刘家可以说是夜盗,可以说是流民内斗,可以说清风寨杀良冒功。活着,才有嘴。”
贺强没再反驳,只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行,活的。”
草棚里,昨日那个柳树湾汉子的女儿还没睡熟。小姑娘白日里被吓坏了,抱着膝盖缩在母亲怀里,听见外面脚步声便抖一下。
陈宇走到棚口,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放轻:“别怕,今晚有人守着。”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他:“他们还会来抓我吗?”
陈宇沉默了一下。
他本想说不会,可这话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若来,就让他们来。”陈宇道,“这一次,不让他们碰到你。”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子时前后,第一处暗哨传回了动静。
通往柳树湾的小路上,有十几个人摸黑过来。那些人没有打灯,脚上缠着布,走得很慢。他们不像寻常赶路的人,倒像怕踩出声音。
守在枯草堆里的护路队员先发现了他们,却没有惊动,只把一只绑着细绳的石子轻轻丢进水沟。
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旧水沟旁的哨位却听见了。
消息顺着事先定好的法子,一层层传回来。
陈宇站起身,把简图卷起。
“来了。”
贺强一下精神了,刚要往前冲,被陆青山按住肩膀。
“等他们进来。”
那十几道人影很快摸到草棚外。
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往水沟边去,手里提着麻袋,像是要堵刚挖通的浅沟;另一拨直奔靠山的草棚。最前头一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低头吹亮,火光一闪,照出半张脸。
正是白日里跟在刘管事身后的家丁之一。
他压低声音道:“快些。把棚子点了,人一乱,就把那几户带走。管事说了,别伤人命,闹得像流民自己走水便成。”
话音刚落,黑暗里传来贺强的声音。
“装得还挺讲究。”
那家丁猛地抬头。
四周火把几乎同时亮起。
护路队从田埂、草堆、水沟旁围了出来,人数不多,却刚好堵住退路。陆青山站在草棚前,手里没有刀,只握着一根长棍。
家丁脸色大变:“谁?”
贺强已经冲过去,一棍打在他手腕上。火折子掉进泥里,还没碰到草棚便灭了。
两边顿时乱起来。
刘家带来的人多半是家丁和临时雇来的闲汉,仗着平日欺负佃户还行,真遇到清风寨护路队,立刻露了怯。有人拔刀,有人转身就跑,还有人把麻袋往沟里一扔,想趁乱钻进草丛。
陆青山喝道:“不许追远!堵住路口!”
护路队早有安排,两人一组,棍打手腕脚踝,不往要害招呼。贺强原本最容易上头,这次却记着陈宇那句“活的”,硬是把怒气压在棍头上,只把人打翻捆住。
水沟那边也抓住了三人。
麻袋被打开,里面不是粮,而是碎石和泥块。若真让他们倒进新挖开的沟里,白日一整天的工夫便白费了。
草棚里的妇孺被惊醒,孩子哭声一片。
陈宇没有往打斗最乱的地方去,而是先让人把妇孺往后山侧挪。等局面压住,他才走到那个被贺强按在地上的家丁面前。
“谁让你来的?”
那家丁咬着牙不说话。
贺强冷笑:“刚才不是说得挺明白?管事说了,别伤人命。”
家丁脸色一白。
陈宇蹲下,捡起地上的火折子,又看了一眼他袖口沾的油渍。
“火折子、油布、堵沟的麻袋,人也认得你。你现在不说,明日到县衙再说也行。”
家丁嘴唇动了动,仍不敢开口。
另一个被抓的闲汉却先崩了。他年纪不大,被捆着手,吓得直抖:“好汉饶命!小的不是刘家人,是刘管事花钱雇来的,说只是吓唬几个逃佃,把人赶回去。小的没想烧死人,真没想!”
陈宇看向他:“给了多少?”
“二百文。”
“谁给的?”
“刘家二管事,姓吴。就在柳树湾东头老槐树下给的。”
陈宇让孟管事记下来。
那闲汉见还有活路,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下去:“他说官府白日查过,清风寨不敢动手,只要夜里把棚子点了、沟堵了,再把几户逃佃带回去,明日就说是他们自己怕担罪跑了。”
听到这里,几个柳树湾佃户都红了眼。
昨日那个汉子冲上前,若不是陆青山拦着,险些一锄头砸过去。
“我家大丫头才九岁!”他声音发抖,“他们白日抢,夜里还来抢!”
陈宇伸手按住他的锄柄:“你现在打死他,刘家明天就能说你杀人畏罪。”
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泥灰往下掉,最后还是慢慢松了手。
陈宇转头对孟管事道:“把火折子、油布、麻袋、绳子都收好。抓到的人分开看押,别让他们串供。受伤的也给他们包扎,明早一起送县衙。”
贺强愣住:“还送县衙?”
“送。”陈宇道,“既然蒋县尉说三日内等县衙文书,那我们就把文书送得更齐一些。”
贺强还是不解:“万一县衙偏袒刘家,把人放了呢?”
陈宇看向远处的夜色:“那也要让所有人看见,清风寨先走了县衙的路。”
他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早,反而轻了。
后半夜,南坡田没有再睡安稳。
草棚被挪到靠山一侧,孩子们挤在一起,妇人们低声安抚。护路队重新点起火堆,把抓住的人绑在田埂另一头,派两人看着。被堵了一半的水沟连夜清开,几个青壮一声不吭地抬泥搬石,谁也没有再提停工三日。
天快亮时,陈宇让人把昨夜抓到的十二个人押到田埂前。
没有打,没有骂,只让他们跪在烧焦的油布和堵沟的麻袋旁。
孟管事当众念了一遍昨夜记下的口供。
“刘家管事雇人夜入南坡田,意图纵火烧棚、堵塞水沟、强带在册佃户。证物有火折子三枚,油布两块,麻袋四只,绳索六条。人证十二名,另有南坡田在册百姓可作旁证。”
每念一句,田埂上的人便安静一分。
那些佃户和流民昨夜还在害怕,怕清风寨挡不住,怕刘家带人回来,怕县衙最后还是把他们拖回去。可此刻看见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家丁被捆着跪在地上,心里的东西忽然变了。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之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昨日那个汉子牵着女儿,站在人群最前。他忽然跪了下去,朝陈宇磕了一个头。
“许当家,小人不走了。南坡田的沟,小人挖。刘家的债,小人也认账,可小人的孩子,不能再让他们拖走。”
他这一跪,身后几户柳树湾佃户也跟着跪下。
陈宇没有受这个头,侧身避开,又弯腰把那汉子扶起来。
“先把饭吃了。”他说,“吃完,随我去县衙。”
汉子怔住:“我也去?”
“你是苦主。”陈宇道,“这回不只让文书说话,也让人说话。”
太阳从山边升起来时,南坡田外排出一支队伍。
最前面是孟管事和两个抬文书箱的伙计,中间押着昨夜抓到的人,后面跟着几个愿意作证的佃户。贺强带十名护路队随行,手里仍只拿木棍,不带弓弩。
陈宇走在队伍一侧,回头看了一眼南坡田。
水沟边的泥还湿着,草棚上的露水也没干。那块木牌立在田埂上,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牌子旁边又多插了一根短木桩。
上面绑着昨夜缴下来的半块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