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回来后,南坡田安静了许多。
不是人少了,而是人说话的声音低了。昨夜被抓的人押进县牢,刘家暂时不能明着拖人,这消息像一层薄薄的土,盖住了众人心里的火,却盖不住底下的热气。
水沟还在修。
陈宇没有让人继续翻新地,只按县衙文书的说法,把“开荒”停在明面上。可草棚要加固,水沟要清,病棚要挪,南坡田四周的火塘也要重新垒起来。这些活不是种地,却样样离不开人。
柳树湾那几户佃户干得格外卖力。
昨日跪在县衙外腿软的汉子姓田,叫田四。他不太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别人歇气时,他还在水沟里铲泥。女儿坐在草棚边,抱着一只破碗看他,眼睛里已经少了些惊惧。
傍晚时,孟管事带回来一个消息。
刘家的欠租账,送到县衙了。
不是几张纸,而是整整一箱。
“一箱?”钱老抠听得眼皮直跳,“几户佃户的账,能写出一箱?”
孟管事把从县里抄回来的几页样账摊在桌上:“原租、欠租、春借、秋还、口粮借、种子借、牛力钱、渠水钱、催租脚钱、过年利、过月利……名目多得很。”
贺强看了一眼就头疼:“这谁看得明白?”
田四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忙走进来。他不识字,只能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发愣。
孟管事问:“田四,刘家账上说,你家前年欠租三石,去年借谷两石,春借种子一斗,牛力钱八百文,利滚利,如今总欠十一石六斗。可有此事?”
田四脸一下白了:“不可能。前年是欠了些,可去年我家秋后交过谷,媳妇还去刘家晒场做了二十多日工。牛力钱也抵过柴。怎么会欠十一石?”
“有收条吗?”
田四张了张嘴,低下头:“刘家管事说,佃户的工都记在主家账上,不给收条。”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账,最难的便是如此。
主家有册,佃户没有;主家识字,佃户不识;主家说欠多少便是多少,佃户连自己还过多少都说不清。
陈宇看着那几页样账,没有急着说话。
他知道刘家不会轻易认输。烧棚抢人没成,便把人重新拖回账里。只要账上仍欠着,刘家就能说自己不是抢人,是讨债;不是逼命,是按契办事。
“先把几户人都叫来。”陈宇道,“不问账本写什么,先让他们自己说。哪年借过谷,哪年交过租,谁去做过工,抵过什么,都一条一条记下来。”
孟管事立刻去办。
夜里,南坡田草棚旁临时点起一盏油灯。
几户柳树湾佃户围坐在桌边,紧张得像被审问。陈宇没有坐上首,只拿着炭笔,让他们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不清数目的,就说季节;记不得日子的,就说那日家里出了什么事。
田四的妻子说,去年收谷后她去刘家晒场干了二十三日,因为那时小女儿发热,她每日回来都要摸孩子额头,所以记得清楚。
另一户老汉说,他家拿柴抵过牛力钱,整整六担,送去时还下着雨,路上摔断了一根扁担。
一个少年说,自己替刘家看过半个月水口,夜里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可账上只写了三日。
这些话零碎,算不得正式凭据,却不是没有用。
孟管事越记,眉头皱得越紧。
等人散去,已近二更。
陈宇让其他人先回去,只留下凌飞燕。门关上后,他才取出豆包。
豆包亮起微光,声音轻快得很不合时宜。
“晚上好呀,小朋友,睡前故事时间到。今天想听勇敢小兔子,还是聪明小狐狸?”
陈宇低头看着一桌烂账,叹了口气:“今天听黑心地主账本大冒险。”
豆包停顿片刻:“未检索到该儿童故事。建议更换为正向价值内容。”
凌飞燕原本神色沉着,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宇道:“正向不了。帮我看账。古代佃户借谷、欠租、抵工、抵柴,主家用各种名目利滚利,佃户没有收条。怎么把账拆成普通人也看得懂的格式?”
豆包很快进入正经状态。
“建议建立简化对账表。每户一页,只保留五栏:原欠、实借、已还、抵工抵物、争议。所有复利和重复名目先单列,不直接计入总欠。让债主说明每一项来源,让债户说明对应还付事实。无法证明的项目标注待核,不作为立即追索依据。”
陈宇拿起笔,凌飞燕已经在旁边记下。
豆包继续道:“可用事件记忆补证。低识字群体难以记日期,但能记住灾荒、婚丧、病痛、节令、天气、邻里见证。将口述转化为可核查线索,例如晒场工日、送柴路线、看水口时间、在场第三人。”
凌飞燕写到这里,抬头道:“也就是说,不先跟刘家算总账,先把他们每一笔拆开。”
陈宇点头:“账越大,越怕拆。”
豆包又道:“注意风险。若地方官府倾向债主,单纯数学复核未必改变判决。建议同步制造公开可理解的对照:债主账本上的总欠,与按原欠、实借、已还、抵工后剩余的数目并列。差距越大,越能引发旁观者质疑。”
陈宇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凌飞燕也抬眼看他。
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公堂上讲十几项利滚利,百姓听不懂;可若只告诉他们,刘家说田四欠十一石六斗,逐笔拆完可能只剩两石,甚至已经还过头,那就不一样了。
“够了。”陈宇把豆包收起来,“剩下的我们自己算。”
这一夜,临时账房的灯亮了很久。
凌飞燕照着陈宇画出的五栏表,一页页誊抄。她以前管山寨账,见过欠银欠粮,却没见过能把人一辈子都套进去的账。抄到最后,她的笔锋越来越重。
“这不是账。”她低声道,“这是绳子。”
陈宇把田四那一页重新算了一遍。
刘家账上十一石六斗。
剔去重复利、牛力钱抵柴、晒场工抵租、去年秋后已交的谷,真正能说得清来源的,只剩两石一斗。还有三项刘家写了名目,却没有日期、没有经手人、没有对应借据,只能先列争议。
“明日让田四再认一遍。”陈宇道,“能找旁证的找旁证。晒场做工的妇人,送柴路上的邻人,看水口的同伴,都记下来。”
凌飞燕嗯了一声,又看向窗外。
南坡田方向,夜色沉沉。
“刘家会让我们慢慢对账吗?”她问。
“不会。”陈宇道。
他把整理好的几页纸压在砚台下。
“所以明日先抄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留南坡田,一份让顺风带去木桥村和青石沟。”
凌飞燕明白了。
这账不只是给周文才看的。
也是给那些同样欠着租、欠着粮、欠着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佃户看的。
第二日清晨,第一张对账表贴在南坡田木牌旁边。
字不多,写得很大。
刘家账:田四欠十一石六斗。
逐笔核后:实欠两石一斗,另有三项待查。
下面没有煽动的话,只列了几行:晒场工二十三日,抵谷一石二斗;送柴六担,抵牛力钱;去年秋后交谷三石,有同村田老五可证。
田四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是旁边识字的少年念给他听的。念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不是欠十一石?”他喃喃道。
少年摇头:“许当家算的,不是。”
田四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周围几个佃户也围了上来。
有人急着问自己的账能不能也这样算,有人不信,反复问晒场工真能抵谷吗,还有人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像第一次知道账本上的数目并不是天生就该压在人头上。
午后,顺风伙计带着抄件往青石沟和木桥村去。
同一时刻,云山县衙也收到了陈宇送来的第一批对账表。
周文才翻开田四那页,看见“刘家账十一石六斗,逐笔核后两石一斗”时,眉头跳了一下。
师爷在旁边低声道:“大人,这东西若传开,怕是各村佃户都要拿账来问主家。”
周文才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合上,指腹按在“逐笔核后”四个字上,半晌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