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田在清风寨东南十余里外。
说是田,其实已有几年没人正经耕种。靠山的一面石头多,靠路的一面离水渠远,早年还有几户人家试过开荒,后来荒年一来,人走的走,死的死,地便渐渐被草没了。
清风寨的人这几日来得勤,先割草,再清石,又把一条半堵的浅沟重新挖开。逃到这里的流民和柳树湾佃户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今日多翻一块土,秋后就多一点指望。
日头刚升起来时,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贺强带着一队护路队守在路口,腰间只挂柴刀,手里拿的是木棍。陆青山也在,他没有穿甲,只穿一身旧短打,袖子挽到小臂,像个寻常来帮工的汉子。
这是陈宇昨夜特意交代的。
官府今日若来,不能让他们一眼看见清风寨摆出迎战架势。刀可以有,弓弩不能露;人可以站住,话不能先冲。
贺强起初还有些不服气,到了南坡田,看见那些佃户和流民低头翻土,才把火气压了下去。身后全是拖家带口的人,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辰时不到,路口扬起一阵尘土。
云山县尉带着二十来名巡检弓手到了。
县尉姓蒋,四十上下,脸色晒得发黑,腰间佩刀,身后那些弓手虽称不上精锐,却比昨日两个差役有压迫感得多。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队伍后面还跟着柳树湾刘家的管事和几个家丁。
那管事看见田里干活的佃户,脸色立刻沉下去,抬手一指:“蒋县尉,就是他们!刘家给他们种地吃饭,他们不但欠租不还,还偷跑到这里,投了清风寨。若今日不拿回去,柳树湾几十户佃农都要跟着学坏。”
田里几户人家顿时停了锄头。
昨天在粥棚前被问话的那个汉子也在。他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手里的锄头握得很紧,却不敢抬头看官差。
蒋县尉没有立刻理会刘家管事,而是扫了一眼路口的护路队。
“谁是主事?”
陆青山上前半步,拱手道:“在下陆青。”
他没有报陆青山的全名。
如今清风寨这边,能少露一个真名,便少露一个。
蒋县尉上下打量他:“许仕林呢?”
“许东家在山脚安置棚处核册,稍后便到。”陆青山道,“县尉大人有事,可先与我说。”
蒋县尉冷笑一声:“你说得算?”
陆青山神色平静:“若是查验护路队兵刃,或问南坡田开荒之事,我说得算。”
这话没有顶撞,却也不软。
蒋县尉身后的弓手往前压了半步。贺强的手指也动了一下,被陆青山侧头看了一眼,硬生生按住。
蒋县尉自然看见了这些小动作。他今日奉周文才之命来查,不能一来就闹成剿匪,也不能只抄几页册子便回去。
他沉声道:“县衙接报,清风寨在南坡田聚众持械,侵占民田,私藏逃佃。今日查三件事:一查地契,二验兵刃,三核人名。”
陆青山点头:“请。”
他说完,便让开路。
这种干脆反倒让蒋县尉愣了一下。
田边临时搭了张木桌,桌上已经放着几份文书:旧年荒田册抄本、顺风修沟用工记录、昨日整理出的南坡田开荒名册。字迹不算漂亮,却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蒋县尉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你们倒是准备得快。”
陆青山道:“县衙昨日查问后,许东家便说,官府问田,我们就拿田册;问人,我们就拿人册。免得彼此都说不清。”
刘家管事在旁边急道:“大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写的,算不得数!”
陆青山看向他:“刘管事既说南坡田是刘家民田,可带了田契?”
刘管事脸色一僵,随即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柳树湾佃户欠租文书。人是刘家的佃户,欠着刘家的粮,跑到这里开荒,便是赖账逃役。”
蒋县尉接过来看了看。
欠租文书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可上面写的是柳树湾几亩熟田的租粮,并不是南坡田的地契。
陆青山没有急着争,只道:“欠租可以到县衙告。可欠租不是卖身契,更不是南坡田地契。刘家要债,清风寨不拦;刘家要当着官差的面把人拖走抵债,怕是不合律。”
刘管事被他说得脸色难看,转头看向蒋县尉。
蒋县尉也有些不耐烦。他不是来给刘家当打手的,可刘家在云山县有田有粮,州府催粮时,这些大户又绕不开。
“欠租之事,回县衙再说。”蒋县尉把文书丢回给刘管事,“先验兵刃。”
护路队的人按陆青山的吩咐,把身上的柴刀、短棍、木叉都摆在田埂旁。巡检弓手一个个查看,没找到弓弩,也没见铁甲。
可蒋县尉还是从一名护路队员腰间抽出短刀,掂了掂。
“护商用得着这么好的刀?”
那队员紧张得额头出汗。
贺强忍不住道:“山里劫匪拿的可不是烧火棍。”
蒋县尉转头看他:“你叫什么?”
贺强脖子一梗,刚想报全名,陆青山已先开口:“他是护路队领队,姓贺。县尉若觉得短刀不合规,可以登记封存,待许东家到县衙说明来源。今日南坡田人多,莫为一把刀惊了流民。”
这句话把贺强的火气压了下去,也把蒋县尉架住了。
蒋县尉盯着陆青山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以前当过兵?”
陆青山心里一沉,面上不动:“逃难时跟人学过几手。”
蒋县尉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把短刀丢给身旁弓手,道:“记下,暂扣。”
贺强脸色一变。
陆青山按住他的胳膊:“记下便记下。”
就在这时,田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刘家一个家丁趁着官差验刀,绕到佃户那边,伸手去拽昨日那汉子的女儿。小姑娘吓得哭出声,汉子扑过去拦,被家丁一脚踹在腿上,摔进泥里。
“欠租不还,还敢躲?”那家丁骂道,“刘家养你们这么多年,今日就拿这丫头抵账!”
贺强眼睛一下红了。
不止是他,几个护路队员也同时往前冲了一步。巡检弓手立刻搭箭,田埂上的气氛瞬间绷紧。
陆青山的声音猛地压下来:“都站住!”
他自己却大步走过去,在那家丁第二次伸手前,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动作很快,却没有拔刀,也没有下死力,只是让那家丁疼得脸色发白,半跪在地。
“官差在此,刘家要当场抢人?”陆青山看向蒋县尉,“县尉大人也看见了。”
蒋县尉脸色难看。
刘管事急忙呵斥家丁:“混账东西,谁让你动手的!”
这话听着像训斥,实则是想把事情推到家丁身上。
陈宇就在这时到了。他身后跟着孟管事和两个抬文书箱的伙计,额角还有薄汗。看见田里的情形,他先看了陆青山一眼,才走向蒋县尉。
“蒋县尉。”陈宇拱手,“来迟一步,让大人见笑了。”
蒋县尉没有好脸色:“许东家,你的人倒是规矩,只是这地方已经不太像寻常护商路了。”
“大人说得是。”陈宇没有反驳,“所以我把该送县衙的册子也带来了。南坡田开荒名册、流民去留册、护路队兵刃登记、顺风车队近日丢货报备,一份都不少。”
他说着,让孟管事打开箱子。
里面文书分成几叠,用粗纸条捆着。蒋县尉看见这阵仗,脸色更沉。
他不怕山匪拿刀,怕的是这种拿文书和他说话的人。
刘管事却不肯罢休:“许东家说得再好听,也不能藏我刘家的逃佃。人欠着租,总要还。”
陈宇看向他:“欠多少?”
刘管事冷笑:“各家不同,少则三石,多则十石。”
“利怎么算?”
刘管事一顿:“按规矩算。”
“什么规矩?”陈宇问。
刘管事脸上挂不住:“这是刘家和佃户的账,与你何干?”
陈宇点点头:“那就请刘管事把账送县衙。欠租多少,利息多少,抵过多少工,收过多少谷,都写清楚。若县衙判他们该还,清风寨不替他们赖账。可在判之前,人不能被你们当货拖走。”
他语气依旧温和,话却一句比一句实在。
周围那些流民和佃户听得不太懂律法,却听懂了最后一句。昨日还想离开的几个柳树湾佃户,不知不觉往田埂这边靠了靠。
蒋县尉看见这细微的动静,心里越发烦躁。
他今日若真替刘家抓人,立刻就会激起众怒;若什么都不做,回去又堵不住刘家和粮商的嘴。
最后,他只能沉声道:“南坡田开荒,暂且停三日。三日内,许东家把完整名册、荒田来历、护路队兵刃来源送到县衙。刘家欠租,也一并送账。县衙未出文书前,清风寨不得再新收柳树湾佃户。”
贺强一听就急了:“那他们吃什么?”
陈宇抬手止住他。
“县尉大人说的是不得新收柳树湾佃户。”陈宇看着蒋县尉,“已经在册的这些人,仍按昨日县衙抄录的名册,由清风寨暂时安置,可对?”
蒋县尉沉着脸,没有立刻答。
秦差役昨日抄过名册,这事赖不掉。若现在改口要把人全拖走,前后文书就对不上。
片刻后,他道:“已经在册的,暂留。若再多一个,县衙便按聚众藏匿逃户处置。”
“好。”陈宇点头,“我们照办。”
蒋县尉让人又暂扣了三把短刀,登记了护路队姓名,才带队离开。刘管事临走时看向那些佃户,眼神像刀子一样,嘴上却不敢再多说。
直到官差和刘家人走远,田埂上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
贺强憋了一路的火终于压不住:“当家的,就这么让他们扣刀、停工?那姓刘的都当着官差的面抢孩子了!”
陈宇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被踩碎的土坷垃,慢慢捏散。
“今天若动手,这片田就保不住了。”
“可停三日,地也荒着。”
“明面上停。”陈宇道,“水沟可以修,草棚可以补,病棚可以迁,已经翻过的土可以盖草保墒。锄头先放下,不等于人要散。”
贺强怔了怔。
陆青山看向那些佃户:“刘家不会等三日。”
陈宇嗯了一声。
刘管事今日没有把人带走,回去后必定会另想办法。县衙要文书,大户要人,清风寨退一步,对方便会追一步。
他转头对凌飞燕留下的护路队员道:“今晚南坡田不撤。多点几处火,妇孺挪到靠山那边,青壮分班守夜。谁都不许先动手,但谁也不能被悄悄拖走。”
那队员立刻应下。
傍晚时,南坡田外的锄声停了,修沟的声音却还在。
被扣下短刀的护路队员有些沮丧,贺强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昨日那个柳树湾汉子把女儿送进草棚后,自己又折回来,默默拿起铁锹去清水沟边挖泥。
陈宇站在田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远处通往柳树湾的小路上,有一道人影很快闪进树林,不知是刘家探子,还是县衙留下的眼线。
陈宇没有让人去追。
他只是对陆青山道:“把今晚的哨位再加两处。”
陆青山点头,转身去安排。
夜风吹过荒田,草棚里的孩子已经睡下。田埂上新插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南坡田开荒名册”几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可牌子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