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县的差役到山脚时,正赶上安置棚分早饭。
两个差役没有穿得太张扬,只戴着皂帽,腰间挂着短刀,身后跟了一个抱文书的小吏。三人一路从官道过来,远远就看见粥棚前排着长队,却没有想象中的哄抢。
妇孺站一边,青壮站一边。有人拿着木牌点名,有人端着热水让孩子先喝,旁边还挖了两条浅沟,把棚子和粪坑隔开。
年长些的差役姓秦,在县衙当了二十多年差,见过施粥棚,也见过流民抢粥。他原本以为这里会乱得一塌糊涂,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比县里开仓赈济时还要有条理。
另一个年轻差役低声道:“秦头儿,这不像山匪窝啊。”
秦差役瞪了他一眼:“闭嘴。像不像,不是咱们说了算。”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他们刚到木牌前,护路队的人就迎了上来。来人没有拔刀,也没有围堵,只拱手问他们从何处来、要见谁。
秦差役亮出腰牌:“云山县衙奉命查验流民安置、山路护点。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
护路队员不敢怠慢,很快派人上报。
没多久,陈宇带着孟管事和鲁成从棚后走来。今日在外人面前,他仍用许仕林的身份,衣着也不显山寨气,只是一身素净长衫,袖口沾了些草灰,像刚从账桌边起身。
“秦差爷。”陈宇拱手,“一路辛苦。山脚简陋,先喝口热水?”
秦差役看了他一眼。
许仕林这个名字,他在县衙里听过太多回。早些时候,黑云山道安稳、顺风快递纳税、商路畅通,周县令没少夸此人会办事。后来京城传来些风声,县衙上下又都默契地少提这个名字。
如今再见,秦差役一时也摸不准该摆什么脸色。
他清了清嗓子:“热水就不必了。许东家,县里接到状子,说你们在青石沟、木桥村、老鸦坡私设关卡,聚众持械,还收留北来流民。周大人命我等前来查问。”
陈宇脸上没有意外,只点头道:“县衙过问,是应当的。几位这边请。”
他没有把人往寨门里带,而是带到粥棚旁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有几份旧文书。
秦差役先看见的是顺风快递的路契、商队护送契、修路账和纳税凭据。
孟管事把文书一份份推过去:“青石沟等三处原本就是顺风车队常走的路。近日山中流民多,劫货的也多,顺风丢了两车货,故而临时派护路队守路。脚钱照旧入账,该缴的税银也照缴,不敢短县衙一文。”
小吏翻了翻账册,见日期、货名、脚钱、税银写得清楚,字虽不算多好,却整齐得很。
秦差役又问:“那聚众持械呢?”
鲁成笑了笑:“秦差爷,这年头山路不太平,护商的人若连根棍子都没有,谁还敢走货?不过您放心,弓弩甲具这类违禁东西没有。护路队用的多是短棍、柴刀、木叉,真有事也只为吓退劫匪。”
秦差役看向不远处的护路队。
那些人腰间确实有刀,不过大多是砍柴刀、短斧,手里更多拿着木棍。队伍站得还算齐,却没有披甲,也没亮出弓弩。
这话能不能全信不好说,可至少眼下挑不出太大的错。
年轻差役忍不住插了一句:“有人说你们诱使佃户逃田。柳树湾刘员外家的佃户,前日便跑了三户到南坡田。”
这话一出,旁边排队领粥的人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低下头。
秦差役看见了,立刻走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汉子道:“你,出来。”
那汉子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块木牌。他身旁的妇人抱紧孩子,眼神里满是惊惧。
陈宇没有拦,只对那汉子道:“照实说。”
汉子看了看陈宇,又看了看差役,嘴唇抖了半天,才低声道:“小人原是柳树湾刘家的佃户。今年春旱,田里收成差,刘家催租不减,还要补去年的欠谷。小人家里实在拿不出,刘家管事说再不交,就把我家大丫头领去抵债。小人……小人是自己跑来的。”
秦差役皱眉:“清风寨可曾许你什么?”
“许了粥。”汉子声音更低,“还有南坡田外荒地,若肯开,秋后按规矩分粮。”
年轻差役冷笑:“这还不是诱逃?”
那妇人忽然跪下,抱着孩子哭道:“差爷,若不跑,孩子就没了。刘家要的是人,不是租。我们不求白吃,只求给条活路。”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秦差役在县衙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不稀奇。佃户欠租,主家拿人抵债,官面上往往只当家务债务处置。真闹到公堂,苦主也未必能占上风。
可知道归知道,当着一群流民和孩子的面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沉着脸道:“起来。县衙还没问完,别哭哭啼啼。”
妇人不敢再哭,抱着孩子退回去。
陈宇这才开口:“秦差爷,清风寨没有上门抢人。愿意回柳树湾的,我们不拦;愿意南下的,我们给路粮;愿意留下开荒的,就登记做工。县衙若要核人,我们可以抄一份名册送去,但人不能随意拖走。”
年轻差役眉毛一竖:“你这是跟县衙讲条件?”
陈宇看向他,语气仍旧温和:“不是讲条件,是怕闹出乱子。这里一百多人,多数刚从北边逃下来,见了刀就怕。若今日县衙把人强拖出去,明日这片山路就会传成清风寨把流民交给官府抵徭役。到时候别说我们安置不住,县里也未必好收场。”
秦差役抬眼看他。
这话听着客气,却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人可以查,册可以抄,但不能当场抓人。
若真在粥棚前动手,几百双眼睛看着,谁也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秦差役沉默片刻,转头对小吏道:“抄册。”
年轻差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敢再多话。
小吏坐到桌边,开始抄名册。陈宇让孟管事把愿留、愿走、病伤、妇孺几册分开放,又把商棚货物登记拿出来给他们看。
秦差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他不是觉得清风寨太乱,恰恰相反,是太不乱了。一个山寨,能把流民、商队、病棚、工棚分得这样清楚,还能把每一袋粮、每一根工具记进账里,这本身就让人不踏实。
可不踏实归不踏实,若写成“山匪聚众作乱”,又显得睁眼说瞎话。
临走前,秦差役到底还是喝了一碗热水。
陈宇亲自送到护路点外,没有多塞银子,只让孟管事把一份顺风近月纳税账和流民名册副本交给小吏。
秦差役接过文书,低声道:“许东家,县里这次只是查问。可状子递到衙门,便不可能当没看见。你们这摊子,最好收着些。”
陈宇点头:“多谢秦差爷提醒。”
秦差役看了他一眼,又道:“周大人念旧,也怕事。可怕事的人,最怕事情闹到他头上。”
这句话说完,他便带人走了。
陈宇站在山路边,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温和慢慢收起来。
凌飞燕从后面走来:“他们还会来?”
“会。”陈宇道,“而且下一次,来的就未必只是查册子的差役。”
“要不要把青石沟那边的人撤回来?”
陈宇摇头:“不能撤。我们一撤,刘员外这类人立刻就会把人抓回去。护路点不能扩得太快,但已经立住的,也不能随便丢。”
凌飞燕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去安排护路队传信。陈宇则回到粥棚旁,看了一眼方才那个柳树湾佃户。
那汉子还站在原地,见陈宇看过来,忙弯腰道:“许当家,若给您添麻烦,小人一家可以走。”
“走去哪?”陈宇问。
汉子答不上来。
陈宇把一把锄头递给他:“明日去南坡田。先把地翻出来。”
汉子怔怔接过锄头,眼圈一下红了。
县衙那边,秦差役回到后堂时,已近黄昏。
周文才把他们抄回来的册子和账目看了一遍,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师爷问:“大人,如何写回文?”
周文才揉着眉心:“写清风寨以顺风护商为名设点,确有收容流民、安置开荒之事;暂未见大规模违禁军械,也未见当众劫掠百姓。令其三日内报送完整名册,护路点不得再增。”
师爷迟疑道:“这样怕是压不住刘员外他们。”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来报,柳树湾刘员外求见。
周文才眉头一跳,本想说不见,可门外已经传来刘员外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人,草民家中佃户一夜逃散,秋租无着,若人人都往清风寨跑,这云山县的田可还种不种?赋税可还收不收?州府催粮下来,难道由草民一家担罪吗?”
周文才脸色沉了下去。
刘员外被引进后,连连拱手,又让随从捧上一只木匣。匣子没有打开,但师爷只看一眼,便知道里面不会是寻常点心。
“大人,草民不是不体恤灾民。”刘员外叹道,“可清风寨今日收佃户,明日收短工,后日是不是连县里的更夫、脚夫、铺户伙计都要收?他们给粥给地,谁还肯老老实实给主家做活?这不是救民,是乱民心啊。”
周文才没有碰那木匣。
刘员外又压低声音:“草民还听说,他们在南坡田外操练青壮。名为护路,实则私兵。大人若再不查,万一州府知道,怕要问云山县一个纵匪养寇之罪。”
“够了。”周文才打断他。
后堂里安静下来。
周文才看着案上那份清风寨名册,又看了看刘员外带来的木匣,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烦躁。
他并不想动清风寨。
可他也不能让云山县的田户和粮商都觉得县衙已经管不了这片山路。
沉默许久后,周文才终于对师爷道:“传县尉来。”
师爷心头一紧:“大人?”
“不剿匪。”周文才声音很沉,“让县尉带巡检弓手去南坡田,查荒地归属,验护路队兵刃。告诉他,嘴上客气些,手里也稳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不能只带两个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