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清风寨山脚下就多了三口大锅。
锅是从预膳坊临时搬出来的，下面架着干柴，米汤里掺了菜干和一点碎肉末。味道算不上多好，却足够让一群从北边逃下来的人眼睛发直。
昨夜那队商贾和流民只是第一批。天亮之后，山路上又陆续来了二十多人，有拖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破包袱的老汉，也有几个一路跟着商队南下的青壮。他们大多不敢靠近寨门，只在护路点外徘徊，见有人领粥，才试探着往前挪。
钱老抠看着一碗碗粥盛出去，心疼得嘴角直抽。
“当家的，这么放下去，不是个法子。”他压低声音道，“咱们粮仓是有点底子，可眼下米价一天一个样，北边战事又起，后头来的人只会更多。若是人人都给饭，清风寨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熬。”
孟管事也点头：“还有一桩，来路太杂。真逃难的自然可怜，可里面若混进官府眼线，或者别处山匪的探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青山站在一旁，神色同样凝重。他不是舍不得粮，而是见过军中溃散时的混乱。人一多，若没有规矩，善意很快会变成争抢，争抢又会变成刀子。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捧着木碗，喝一口粥，便抬头看一眼锅，像是怕这一碗之后就再也没有下一碗。
“先把人分开。”陈宇道，“有病的、受伤的、孩子和妇人，先去棚子里。青壮另登记。商贾和有货的车队单独放一边，不跟流民混住。”
钱老抠忙问：“登记问什么？问籍贯？路引？家中田产？”
“不问那么细。”陈宇摇头，“现在问这些，十句有九句是假。只问四件事：会什么，带着谁，身上有没有伤病，是想留下还是继续南下。”
孟管事迟疑道：“名字呢？”
“也记，但名字真假先不追。”陈宇道，“人饿到这份上，先活下来。等他吃了清风寨的饭，做了清风寨的工，守了清风寨的规矩，名字是真是假，反倒没那么要紧。”
这话说得平稳，却让旁边几个管事都听出了一层更深的意思。
清风寨不是施粥棚。
它要把这些流民变成能种地、能修路、能做工、能守村的人。
陈宇又吩咐几句，让鲁成带人搭临时草棚，让贺强调两队护路队守外围，让孟管事安排识字人做登记。等众人散开后，他才对凌飞燕使了个眼色。
凌飞燕会意，跟着他进了山脚旁一间临时账房。
门关上，外面的喧嚣顿时小了许多。陈宇从怀里取出豆包，低声道：“起来干活。”
豆包圆滚滚的身子安静了片刻，随即亮起一点微光。
“叮咚，小朋友今日任务完成了吗？没有完成作业的小朋友，不可以玩玩具哦。”
陈宇揉了揉眉心：“别闹，现在是成年人救命频道。”
“检测到家长语气疲惫，建议休息十分钟，播放舒缓儿歌……”
“扣电池。”陈宇平静道。
豆包立刻停顿了一下。
“危机处理模式已开启。请描述问题。”
凌飞燕原本绷着脸，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把纸笔摊开，低声道：“你这小东西，倒是会看脸色。”
豆包又响了一声：“检测到女声，疑似儿童母亲。建议共同参与亲子陪伴。”
凌飞燕的笔尖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陈宇赶紧把豆包往桌上一按：“说正事。乱世里，一个山寨开始接收大量流民，粮食有限，还要防疫、防探子、防内乱，同时要把人转化成生产和自卫力量，应该怎么做？”
豆包这一次没有再插科打诨，声音变得清晰而稳定。
“建议建立临时安置体系。第一，入口筛查，不以身份为核心，以健康、技能、随行人口、去留意愿为核心。第二，分区安置，病伤隔离，妇孺单独保护，青壮集中管理，商队货物登记但不没收。第三，十户一组，组选可信者为组长，负责领粮、点名、卫生、纠纷上报。”
凌飞燕飞快记下。
豆包继续道：“第四，口粮与劳动绑定，但保留最低救济。能劳动者参加修路、开荒、搭棚、搬运、烧炭、织补；不能劳动者进入救济名册。第五，建立公共卫生规则，饮水煮沸，粪坑远离水源，病棚单独设灶，接触病人的人员不得进入厨房。第六，将安置点转化为基层组织雏形，设粮册、人册、工册、病册、儿童册，未来可转为村社、生产队、护村队。”
陈宇听到“基层组织雏形”几个字，眼神动了一下。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单纯救人，救不了天下。单纯招兵，也招不出真正能守纪律的队伍。可若是从一碗粥、一块荒地、一张名册开始，把逃散的人重新组织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凌飞燕写到最后，抬头看他：“这几本册子若立起来，山下那些村子，早晚也能照着办。”
“对。”陈宇道，“先不是军营，是安置棚；先不是官府，是领粥处。可只要规矩立住，往后就能变成真正的村社。”
凌飞燕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呢？你打算把自己也写进册子里，归到不睡觉那一类？”
陈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这类人通常归后勤重点监管。”
“那我现在就监管你。”凌飞燕把笔放下，拿起旁边半块粗饼塞到他手里，“先吃。你倒下了，外面这些人谁来安置？”
陈宇看着手里的粗饼，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稍稍松了一点。他咬了一口，干得噎人，却还是认真吃完。
半个时辰后，清风寨山脚的安置棚有了第一套规矩。
木牌被钉在粥棚旁边，上面没有写什么大义，只写最简单的话：先登记，再领粥；病伤先看，妇孺先进棚；能干活的领工具，不能干活的领号牌；打架抢粮者，逐出安置棚。
孟管事带着识字人坐在木桌后，一边问，一边记。
“会什么？”
“会编筐。”
“带着谁？”
“娘，媳妇，两个娃。”
“愿留下，还是南下？”
那汉子抱着破筐，看看身后的家人，又看看粥棚旁堆着的锄头，半晌才低声道：“若真有地开，愿留下。”
孟管事在册上写下“编筐，愿留，四口”，又让人给他发了一根灰布绳。灰布绳代表开荒棚，明日先跟修路队去南坡田外量地。
另一个年轻人说自己会杀猪，被钱老抠当场记进庖厨杂役名下。一个妇人会接生，鲁成亲自把她请到病棚边。那个昨夜从北边来的老商贾，原本以为自己的货会被收走，结果只被要求登记车数和货类，暂住商棚，不许私下高价卖粮。
“按市价卖，清风寨不抢你的。”陈宇对他说，“但你也别趁人快饿死了，把一斗米卖成一条命。”
老商贾苦笑着拱手：“东家放心，小老儿还没黑到那份上。”
“最好真没有。”凌飞燕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老商贾立刻把腰弯得更低。
到了午后，安置棚外最初的慌乱渐渐压下去。有人去挖粪坑，有人去抬木料，有人领了草席安顿孩子，也有人拿着半碗粥蹲在路边，吃着吃着便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像是怕惊动了这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陈宇从棚前走过，没有劝。他知道很多人一路上连哭都不敢哭，因为哭也要力气。能哭出来，至少说明人暂时活下来了。
傍晚时，第一本流民册送到议事堂。
今日登记一百三十七人，愿留九十二人，愿继续南下三十一人，未定十四人。其中会木工的五人，会编织的八人，会简单医护接生的两人，会打铁修器的一人，青壮可编入护路预备队的二十六人。
钱老抠看着这些数目，脸上心疼和兴奋混在一起。
“吃粮的嘴多了，可干活的手也多了。”他搓着手道，“若真能把南坡田那片荒地开出来，秋后未必亏。”
陆青山则盯着“护路预备队”几个字看了许久。
这些人现在还是逃难来的百姓，拿的是锄头、木锤和扁担。可只要给他们饭，给他们规矩，给他们一个愿意守的家，过些日子，他们就会变成守路、守粮、守村的人。
这比单纯招一群亡命徒要慢，却稳得多。
陈宇把册子合上，道：“明日开始，十户一组，组选组长。每组一个识字人负责记工，没有识字人的，就从学堂调大孩子帮忙。工分先不叫工分，就叫工记。做一日记一日，领粮、分布、发工具，都照工记来。”
贺强听得直挠头：“当家的，这么麻烦？”
“麻烦才公平。”陈宇道，“不记清楚，就会有人觉得自己吃亏。人一觉得吃亏，规矩就立不住。”
凌飞燕点头：“我让各队盯着，谁敢仗着刀抢工记，按寨规罚。”
议事堂里的安排一直持续到夜色落下。
而同一时间，云山县城里，县衙后堂的灯也亮着。
周文才坐在案后，看着面前两份递状，眉头皱得很深。
一份是柳树湾刘员外递来的，说清风寨在山路私设护点，聚众持械，诱使佃户逃田。另一份是城中几家粮铺联名，说顺风车队暗中收粮，扰乱市价，又收容北来流民，恐生事端。
周文才放下状纸，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清风寨。
当初黑云山道能安稳，商路能通，县里的税银能好看，他这个县令也跟着得了不少好处。若没有那位许仕林，云山县未必有如今这份清静账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北边打仗，州府催粮，县里要稳民。偏偏清风寨这时候收人、护路、开荒，还把手伸到柳树湾、南坡田一带去。周文才再胆小，也知道这事若压不住，迟早会有人把状子递到州府。
师爷在旁边低声道：“大人，若坐视不管，怕是说不过去。”
周文才揉了揉额角：“本官知道。”
他想了想，终于道：“先不要动兵。明日派两个稳妥差役去山下看看，就说县衙查流民安置和私设关卡。话说得客气些，别一上来就摆剿匪架子。”
师爷问：“若清风寨不认呢？”
周文才看着案上的两份状纸，脸色有些发沉。
“那就再说。”
后堂外，夜风吹得灯火晃了一下。那两份状纸被镇纸压着，纸角轻轻翘起，像是山下刚刚燃起的一点火，终于被县衙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