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清风寨外的山路被踩宽了一些。
这条路不是官府修的,而是顺风的车、护路队的脚、附近村民挑柴送粮的担子,一趟趟踩出来的。
青石沟之后,木桥村和老鸦坡也立了护路点。三个护路点不挂清风寨大旗,只挂青布山形记号。外人看着像商队标识,附近村民却渐渐知道,那是清风寨的人。
这半个月里,清风寨没有攻城,没有竖反旗,也没有喊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可山下的变化,实实在在发生了。
青石沟的地痞被送去修路队后,另外几个想趁乱收“过路钱”的人连夜跑了。木桥村原本有两户佃农准备卖女儿换粮,护路队送去三斗粮,又让他们用秋后柴炭抵账,人才留下。老鸦坡外一段山道塌了,鲁成带人修了三日,顺便把旁边荒地丈量出来,登记给三户逃荒留下的人共耕。
消息传开后,来清风寨山脚打听的人多了。
有人问护路队还收不收人,有人问荒地开出来是不是当真谁种归谁,也有人只是远远看一眼,怕清风寨今日说得好听,明日就变回山匪。
陈宇不急。
他让人把规矩写在木牌上,立在护路点旁边。
不抢粮,不掳人,不强征。
入队先留家粮,犯规逐出。
荒地谁开谁种,公田收粮入仓,先救病弱幼小。
木牌字很粗,但越粗,越像真的要让所有人看懂。
凌飞燕每日都会下山一趟。她不再总穿那身显眼红衣,而是换了利落短打,腰间仍挂刀。附近村民最初见她还躲,后来见她真会把欺负人的护路队员拖出来抽鞭子,反倒慢慢不躲了。
这日傍晚,她从老鸦坡回来,带回三个人。
两个青壮,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铁匠。
“铁匠?”陈宇眼睛一亮。
老铁匠拱手时,手指都在抖:“小老儿打不了大件了,只能补补刀,修修锅。”
陈宇道:“会修锅就很好。会修锅的人,乱世里比会吹牛的人值钱。”
老铁匠愣了一下。
凌飞燕看了陈宇一眼,知道他这是在让老人安心。她把人交给鲁成,又低声道:“山下有人开始信了。”
陈宇点头:“信一点就够。先别求多。”
“你不急?”
“急。”陈宇道,“但这事急不得。人心不是酒坊出酒,火一大就快。”
凌飞燕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马铃声。
顺风北线的旧伙计回来了,这次回来的不止一人,还有一队从北边逃下来的商贾和流民。
他们衣衫狼狈,车上绑着破箱、铺盖、孩子和几袋不知掺了多少糠的粮。最前头的商贾脸上还有一道冻裂的口子,看见清风寨山门时,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孟管事把人带进议事堂。
陈宇、凌飞燕、陆青山很快赶到。那商贾喝了半碗热水,手才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北边打起来了。”
陆青山立刻上前一步:“哪里打?”
“黑石口外,往北齐那边。”商贾说到这里,又急忙摇头,“不,不是北齐先来,是大乾打过去了。”
陈宇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领兵?”
商贾咽了口唾沫:“告示上说,是护国将军杨广。”
陆青山脸色骤变:“杨广?”
商贾点头:“是他。袁崇谋逆被诛,杨广奉旨接了骁勇军。听说铁浮屠也归他调了。北境各营换了旗,没多久就往北打。那重甲骑兵一出,北齐边寨根本挡不住。”
议事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半个月来,清风寨陆续听到过一些零碎消息。袁崇死了,王崇明倒了,郑文轩追谥忠肃,杨广护国有功。这些消息都经过州县告示、商人口耳、顺风暗点一层层传来,碎,慢,还带着朝廷的口径。
直到这一刻,“杨广带铁浮屠攻打北齐”这句话落下,所有碎片才终于拼在了一起。
陈宇坐在那里,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慌。
皇帝不是查不出来,也不是不敢动袁崇,而是在等北境那批甲、那批马、那批军械彻底成熟。所谓十日调查,表面上是在查郑文轩和王崇明谁真谁假,实际上是在给北境最后收网留时间。
郑文轩为什么必须死,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如果郑文轩继续查下去,很可能会碰到杨广。碰到那个皇帝埋在袁崇身边的暗子,碰到皇帝真正想藏住的布局。
还有千人坑。
陈宇想起那夜的泥、血和尸体,想起自己和陆青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远处那些没有追到底的人。
他当时以为是运气,以为是夜色乱,北齐人懒得补刀,袁崇的人也没想到他们还活着。可现在再看,若杨广早就在等袁崇露出更多东西,若他需要有人把千人坑、白巾队、铁浮屠工坊这些东西带出去,让京城那边的局势继续往前推,那么那一夜的“疏忽”,就未必只是疏忽。
陆青山显然也想到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千人坑……是故意放我们走?”
陈宇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太重了。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放在棋盘上。他们以为自己带着郑文轩进京,是把真相送到皇帝面前;可皇帝也许早就知道一部分真相,只是需要他们把这部分真相变成一个合适的时机。
郑文轩是时机。
他们是时机。
崔敬的死,菜市口的血,甚至他们逃回清风寨后朝廷没有倾力追捕,都是因为皇帝已经拿到了他更想要的东西。
铁浮屠、战马,还有北伐名义。
陆青山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
“所以郑大人就该死?”
商贾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凌飞燕走到陆青山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声音很低:“不是该死。是在他们眼里,可以死。”
这句话比怒骂更冷。
陈宇闭了闭眼。
他想起皇帝偏殿里的目光。那时候萧景渊看他,像在看一把还未归鞘的刀。
皇帝曾经想拉拢他,不是因为认同他要护住每一个该活的人,而是因为他的盐、酒、报纸、银行、顺风、工坊,都能成为帝国更锋利的工具。
“我明白了。”陈宇轻声道。
陆青山看向他。
陈宇睁开眼,眼底没有怒火外放,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
“皇帝不是不知道天下烂。他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他只是觉得,只要最后能成他的霸业,中间烂掉多少人,都可以算账。”
议事堂里安静得只剩火盆声。
过了许久,陈宇看向那队北来的商贾和流民。
“给他们饭,安排住处。愿意留下的,按流民规矩登记;想继续南下的,明早给路粮。”
孟管事应声。
商贾愣住。他原本以为清风寨听完消息,会先问北边还有多少货,问他带了多少银,问他能不能出钱买命。
可陈宇只是让人给饭。
那商贾忽然跪下,声音发颤:“多谢东家。”
陈宇没有扶他,只道:“先吃饭。”
人被带下去后,议事堂里只剩自己人。
陆青山仍站着,手背上青筋未消。陈宇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清风寨周围又圈了三个村子。
木桥村之后,是柳树湾、破庙集、南坡田。
凌飞燕看着他:“要加快?”
“要加快。”陈宇道,“皇帝忙着北边,现在是我们的时间。等他打完回来,就不会只把我们当一座山寨了。”
陆青山声音低沉:“那我们是什么?”
陈宇看着地图,把炭笔按在第一个圆点上。
“火种。”
他轻声道:“先把它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