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乃吉金,上至国族祭祀宴飨,下至民间铸钱制器,缺之不可。”
“修德怎会不感兴趣呢?”
“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诸位想让西河县代为流通大钱,请恕修德职责所在,无能为力。”
陈善从始至终就看不上项家私铸铜钱的买卖。
如果他们突发奇想,欲借助西河县商贸繁盛的便利,把私钱在这里花销出去,那还是算了吧。
“某说的是铜料,不是铜钱。”
“至于它到了你手里铸成什么,某不想管,也管不着。”
项羽沉着镇定地说道。
陈善眉头微挑,这可真是妙蛙种子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铜料?”
“朝廷管制同样严苛,你们有办法运到西河县来?”
项羽不假思索地说:“运至西河县可能费些手脚,但运到辽东郡仅需半月,途中绝对万无一失。”
陈善更为意动。
草原部落肯为我效力的不计其数,你们能把铜料运到辽东郡,我自然有办法送回西河县,而且同样万无一失。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不偏不倚落进我嘴里?
“西河县盛产铁器,对铜料并无多大需求。”
“况且县中已有纸币代钱,更用不上你们的铜料。”
“尔等恐怕找错地方了。”
项羽顿时急眼:“你方才不是说铜料缺之不可吗?”
“况且项家的铜料既精纯且价格低廉,与其白白让外人占了便宜,不如彼此合则两利。”
“某想要西河县的兵甲,你拿走铜料去铸钱。”
“大家都有好处!”
陈善心下了然,原来是这个样子。
项羽自幼喜爱兵事,对武器盔甲感兴趣不足为怪。
“项小郎喜爱舞刀弄枪,修德送你几件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现在带你去武库,任你挑选可好?”
陈善故作大方地说。
项羽一言不发,沉默片刻才说:“某想要的不是一副或是两副,至少三百副打底,而且后续要得更多。”
“项家儿郎近千,总不能籍一人单打独斗,让他们赤手空拳跟随上阵。”
“陈郡守,这笔生意你敢不敢做?”
陈善装作用心思考的样子,暗暗对他拙劣的激将法嗤之以鼻。
我欲图谋天下,你问我敢不敢做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买卖?
退一万步讲,即使项家拿到兵甲真去举旗造反,那也是朝廷该头疼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项小郎,此事非同小可,你做得了主吗?”
陈善一发问,项羽立刻满脸喜色:“籍做不得主,但伯公可以做主。”
项缠无奈地上前作揖:“小侄酷爱操习武艺,见西河县兵甲精良,爱不释手。”
“陈郡守若是肯忍痛割爱,项家愿意铜料易之。”
陈善故作为难的样子:“这……铜料虽好,可修德却派不上用场。”
项羽急道:“你手下不乏技艺超群的工匠,铸钱小事一桩。”
“天底下不缺钱的籍闻所未闻,大不了给您折个价。”
陈善差点绷不住给整笑了。
西河县收集回来的铜钱还要辛辛苦苦熔炼去杂,而项家送来的却是现成的铜料,省了不少炭火和工费。
自古以来都是百姓交税时官吏以成色不足为由征收火耗,没听说过还有反向折价的。
他一时间不由对项羽好感大增,暗赞一声——人才啊!
范增老谋深算,看出刘邦胸怀大志,布下鸿门宴想要提前铲除祸端。
万万没想到项缠通风报信,项羽又临时变卦,硬是让刘邦逃过了必死之局。
气得范增破口大骂——竖子不足与谋!
刘邦被困荥阳,范增多次献计,趁他病要他命。
项羽却轻易中了对方的反间计,怀疑范增与刘邦私下有勾连,疏远并罢免其职权。
最后他走到乌江自刎的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谁也怪不得。
只是陈善没想到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也吃到了项缠、项羽这对叔侄的红利。
西河县受铜料短缺困扰已久,铁炮锻打切削的加工技术又迟迟无法突破。
项氏叔侄竟然不远千里,把铜料给他送上门了!
项羽隐隐察觉对方在笑,还以为是讥讽他自作多情,顿时恼火:“陈郡守,你莫以为项家非你不可。”
“世间神兵利器无数,少了西河县,项家也不至于削竹为兵!”
“伯公,张道人,咱们走!”
陈善赶忙阻拦:“等等!”
“修德刚才不过是回忆起尚未发迹时,也是一般的性急如火,心心念念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项小郎颇有修德昔日之风,未来定会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咱们谈谈价钱吧,只要项家的铜料质地优良且价格不过分,修德自无不允之理。”
“说到底,你我虽道不同,但志气相合。”
“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
项羽和项缠闻言大喜过望。
他们此行虽然达到目标,但也算有了个好的开端。
将来多合作几次,未必不能结成同盟共谋大事。
“三位这边请。”
陈善客气地邀请对方入室详谈,项缠叔侄骨头好似轻了二两,走路都带风。
张良却眉头紧锁。
他虽然看不出陈善的意图,但清楚地知道项家绝对没占到便宜,甚至还吃了大亏。
奇怪的是,西河县已经有了更加锋利坚固的铁器,需要铜料做什么?
张良生平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他对陈善的一切都看不透、摸不清,对方却对他了如指掌,洞若观火。
西河县并非久留之地,大不了以后遇上退避三舍就是了。
半个时辰之后,项羽喜气洋洋地从县衙走出。
“伯公,本地人都说陈修德大方豪爽,籍还以为是阿谀奉承之词。”
“没想到今日一晤,果然如此!”
“他连从辽东输运到西河县的花费都没算,独自揽了下来。”
“又不扣称,不去杂,下船过秤是多少就按多少计。”
“屈景昭三氏都没这么爽利!”
项缠微笑着点了点头,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方才我在心里盘算了下,照陈郡守给的价钱,铜料输运到西河县,他多少要亏一点,无非以兵甲之利补足而已。”
“他如此慷慨,项家也不能小气,否则岂不是令西北豪杰小视?”
此时厅堂中的陈善吹干了契书上的墨迹,屈指一弹眉开眼笑。
想到项氏叔侄那副因亏欠而内疚的表情,登时给自己逗乐了。
“对对对,你们赚了,我陈修德亏麻了!”
“大丈夫行事只讲一个义字,何须言利?”
“你们让我多亏点吧,不亏钱我浑身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