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转过身,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
“那些宗室王侯,不过是趴在天下身上吸血的蚂蟥。
他们占了多少地、藏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你对他们仁慈,谁对天下百姓仁慈?
至于朝中大臣,你放心,阿母已经让人摸过底了。
谁是清官、谁是贪官,谁家田产多少、有没有兼并,阿母手里都有一本账。
听话的,给他们留些余地,不听话的,正好拿来祭旗。
至于你舅舅那里,阿母去说,他不敢不听。”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刘据听得额头冒汗,后背发凉。
那不是害怕的冷汗,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战栗。
他终于明白,阿母之前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今天做铺垫。
打压豪强,是为了削弱反对势力。
推广晒盐冶铁,是为了充盈国库。
印刷书籍,是为了培养寒门势力。
修路修水利,是为了收买民心。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阿母下棋,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以为是自己棋艺不精,如今才明白,阿母下棋的心思,从来就不在棋盘上。
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一盘关系到大汉江山、关系到万民福祉的棋。
而他,不过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阿母……”
刘据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一个孩子在仰望一座太高的山。
“您谋划了多久?”
卫子夫想了想,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从你登基那天起,阿母就在想这件事。”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不到一年,阿母就把整个棋局布好了。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忽然想起葛丞相说过的话:“太后能在先帝身边屹立三十八年而不倒,岂是寻常人?”
如今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寻常人,阿母从来就不是寻常人。
她只是藏得太深,藏了太多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温婉贤淑的皇后。
只有到了今天,到了她不需要再藏的时候,她才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好,”
刘据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挺直了脊背。
“就依阿母所言。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儿臣虽然年轻,可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急了要摔跤。”
“那是自然。”
卫子夫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儿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慌张的太子了。
她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先拿皇族开刀。
你那些叔叔伯伯,这些年仗着先帝的恩宠,一个个富得流油,名下田产少则数千亩,多则数万亩。
他们占了那么多地,却一文钱税都不交,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阿翁在时,他们不敢放肆。
你阿翁不在了,他们反倒觉得天高皇帝远,越发无法无天。”
刘据深吸一口气,问:“那先从谁开始?”
“淮南王刘安。”
卫子夫毫不犹豫地说,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田产最多,而且早就有不臣之心。
他那个儿子刘迁,这些年招摇过市、横行霸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家的。
拿他开刀,杀一儆百。
至于其他人,只要老老实实交出多余田产,朝廷既往不咎。
若是不识相,那就别怪阿母不客气。”
刘据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是阿母,淮南王是先帝的叔叔,论辈分是朕的叔祖父……动他,会不会……”
“辈分?”
卫子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坐在龙椅上,你就是天。
什么叔祖父,什么皇亲国戚,在你面前,都是臣子。
臣子不听话,就该收拾。
你阿翁连自己的亲儿女都下得去手,你收拾一个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叔祖父,有什么不敢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刘据,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有力。
“据儿,你要记住,仁政不是软弱,宽厚不是纵容。
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抄家的时候不抄,那些豺狼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得寸进尺。
你以为你放过他们,他们会感激你?
不会。他们会觉得你怕了,会觉得你拿他们没办法,然后变本加厉地骑到你头上来。”
刘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觉得,阿母身上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狠厉,是几十年深宫生涯淬炼出的杀伐果断。
不是残忍,不是嗜杀,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对人心和人性的洞察。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知道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铲除。
“儿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卫子夫深深一揖。
“儿臣这就去拟旨。”
“不急。”
卫子夫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刚说完一件寻常事。
“先把丞相叫来,咱们再商议商议细节。
这事太大,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不能出半点纰漏。
你阿翁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就干,干完了才发现到处都是窟窿。
咱们不能走他的老路。”
刘据连连点头,连忙命人去请葛丞相。
葛丞相来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长乐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太后深夜召见,必定是有天大的事。
他走进殿内,先向卫子夫行了一礼,又向刘据行了一礼,然后在侧首坐下,神色平静地等着。
卫子夫没有寒暄,直接将土地改革的方案和盘托出。
葛丞相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卫子夫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太后之谋,臣不及也。”
他没有说“陛下”,说的是“太后”。
这四个字,分量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