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刘据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卫子夫不请自来,连通报都没让。
白芷掀开帘子,她迈步走了进去,开门见山,连茶都没顾上喝。
“据儿,阿母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刘据抬头见是阿母,连忙放下笔,起身让座。
“阿母请讲,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儿臣过去就是了。”
卫子夫在他对面坐下,神色郑重。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忧虑,而是一种即将说出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前的沉静。
“关于土地的事,阿母想了很久,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
“土地?”刘据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是大汉最深的病根。
之前的豪强兼并、隐田隐户,说到底都是土地问题。
可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怎么解决。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卫子夫缓缓道:“阿母的想法是,所有土地,全部收归国家所有。”
刘据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他却浑然不觉。
“阿母,您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阿母在开玩笑。
可卫子夫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卫子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然后,摊丁入亩,按田亩征税,不再按人头征税。
谁种地,谁交税;种多少,交多少。
没有地的百姓,一文钱税都不用交。”
刘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词,这些概念,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另外,”
卫子夫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严格禁止土地兼并。任何人,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朝中大臣,名下土地一旦超过一百亩,税翻倍。
超过五百亩,税翻五倍。
超过一千亩,税翻十倍。
超过一千亩的,超出部分直接没收,收缴国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块巨石,砸在刘据心口上。
“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利得让刘据不敢直视。
“任何人都不再免税。从前皇族、功臣、官员名下的土地,可以免赋税,从今以后,一律取消。
天下人,无论贵贱,只要名下有地,就必须交税。
你也不例外,皇室名下的土地,同样照章纳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据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上。
他瞪着卫子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不,不是第一次,是每一次都觉得已经认识了。
每一次又发现,阿母的城府和魄力,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还要大。
“阿母,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您这是要挖了全天下的根基啊!
皇族、功臣、官员、豪强……您这是要把他们全得罪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您知道那些皇族手里有多少地吗?
淮南王刘安,名下田产数万亩。
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哪一家不是良田千顷?
还有朝中大臣,就连舅舅……卫家在河东也有不少田产。
您这一刀下去,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逃得掉。
您让儿臣……儿臣怎么跟他们交代?”
卫子夫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她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紧不慢地问道。
“据儿,你怕什么?”
卫子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视着他,一字一句。
“据儿,你告诉阿母,这天下,姓什么?”
刘据一愣:“姓刘。”
“那不就结了。”
卫子夫冷笑一声:“姓刘的天下,凭什么让那些地主豪强不交税?
凭什么让他们占着几千几万亩地,却一文钱税都不出?
百姓没地种,饿死的是百姓。
国库收不上税,穷的是朝廷。
豪强富可敌国,迟早要造反。
你想想,这些年各地豪强私养甲兵、割据一方,跟土皇帝有什么区别?
再不整治,这天下还是你刘家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刘据心口上。
不流血,却疼得厉害。
刘据沉默了。
他知道阿母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
可这个事实太残酷了,残酷到他不敢面对,残酷到他想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
他从小读圣贤书,太傅教他仁政爱民,教他以德服人,可从来没有教过他。
有些人,光靠仁德是感化不了的。
他们只认刀,只认拳头,只认谁更狠。
“可是阿母……阻力太大了。”
他艰难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皇族那边,宗室王侯不会答应的。
朝中大臣,哪个名下没有几百上千亩地?
就连舅舅……卫家也有不少田产。
您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儿臣不是怕,儿臣是担心……担心咱们撑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低着头,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幼兽,想逃,却无处可逃。
卫子夫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据儿,你以为阿母之前为什么要查抄豪强?
为什么要推广晒盐、冶铁、印刷?
为什么要修路修水利?你以为是白干的?”
刘据一怔,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阿母这是在给你铺路。”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修长而挺拔,像一株不会被任何风雨吹倒的青竹。
她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盐铁收归国有,朝廷有了钱。
印刷普及书籍,寒门读书人有了出头之日。
修路修水利,百姓得了实惠,对你感恩戴德。
你现在手里有钱、有人、有民心,还怕那些宗室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