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具体地说——在那里,时间的反演是自由的,与其他所有空间维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长光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黑板上画下第一根坐标轴,单片眼镜后的眼眸中闪烁着讲解者特有的、沉浸于学术之美的光泽。
“它在此基础上遵循一些更基本的法则,和其他维度一样接受种种能量的束缚。而正是其中一些特定束缚,固定了时间在某些子空间中的方向,让其中的万物从‘无限’重整到‘有限’。”
她将竖起的那根手指轻轻点在空气中,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公式末尾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着重号。
“我们相信,这就是我们的实数世界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也就是说——‘时间固定向前’并不是一种绝对基本的法则,它其实是我们这个世界‘存在’带来的一种结果。就像水往低处流不是水的本性,而是重力场作用下的必然——时间向前,也只是实数世界这个特定‘容器’施加给万物的约束。离开这个容器,回到虚数之树与量子之海的尺度上,这道约束便不再绝对。”
“……所以,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稳定存在,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干预时间的流逝?”
琪亚娜将长光那一长串理论在脑中费力地转了好几圈,最后提炼出自己所能理解的结论。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千真万确。”
长光点头,单片眼镜后的那只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显然很满意这位临时学生的理解能力。
“但在虚数之树上的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因为像它那样的存在,超越了‘世界’的范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台记录了游戏数据的服务器。”
她将两只手在面前展开,像是在铺开一张无形的图纸,语速随着讲解的深入而愈发轻快。
“这个服务器生成了不知多少个游戏世界,而你,只是其中某个世界的一名角色。你每时每刻的行为都会作为存档记录在这个服务器中——你可以查看它们,但没有修改的权限。你对此习以为常,认为游戏数据是无人可以更改的。但对于服务器本身来说,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敲。
“游戏服务器完全可以用任意游戏、任意时间点的存档,去生成一个崭新的平行世界。对你来说,这是不可更改的宿命;但对服务器来说,这只是调取一份已有数据并重新加载的操作——不需要修改任何一条记录,只需要选择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读取。”
“这和平行世界的理论并没有什么不同嘛。”
特斯拉将抱臂的双手松开,摊开一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绕了一大圈却发现终点是起点的懊恼。
“那个新的你又不是现在的你,就像我们现在见到的这位奥托先生一样啊?他来自过去也好,来自平行世界也好,对我们来说,他就是另一个人——这和‘回到过去’有什么关系?”
“不。”
比安卡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抬起眼,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暮色与时空投射交织的怪异光晕,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层被长光的理论所点亮的、隐隐的理解。
“奥托主教想要的,不是创造新的平行世界。而是以我们现有时间线上的某件事作为锚点,通过对这件事进行修改,从而使时间线上产生新的分支。”
她将目光从长光身上移向特斯拉,像是在替那位已经辞职的主教做最后一次战术意图分析。
“他不是要从头新建一个存档,而是要在我们这条已经运行了五百多年的时间线上,找到一个特定的时间坐标,在那里插入一个变量。然后从那个点开始,让时间线分叉——一条继续沿着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向前流动,另一条则走向他所期望的、不同的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那位远在维也纳旧总部的老人发问。
“他要的不是创造另一个世界,而是要在这棵树上,亲手种下一根属于他自己的枝桠。”
“很大胆的猜想。”
长光将单片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边缘闪过一道赞许的光,唇角弯起一个被激发了学术讨论兴致之后特有的愉悦弧度。
“不过,无论奥托先生的最终目的如何,对各位的重要性其实并不大。毕竟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他具体要怎么操作,而是动机——也就是奥托先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能够‘回到过去’的机会这件事。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他就一定会行动。”
“……原来如此。”
年轻的奥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遥远的未来发出叹息。
“在那五百年的漫长岁月中,那个我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啊。”
德丽莎转过头,碧色的眼眸在那张太过年轻却已流露出某种过于沉重的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指什么变化?”
奥托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时空投射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暮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弧度。
“在那五百多年的岁月里,他心中的执念,早已是我的十倍,乃至百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些来自未来的面孔,语气平静,却在每个字底下压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
“甚至于,这份执念早已成为了支撑他一点一点熬过这段漫长时光的唯一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