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将双臂抱得更紧了些,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习惯了的轻响。
“是啊,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我行我素的人了。五百年如一日地按自己的剧本走,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拦,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评价不够全面,又补了一句,“不对——也许那个活了五万岁的凯文也算一个?”
“爸他虽然平时挺随和,但在某些特殊的事情上,确实很少有什么能左右他的想法。”
比安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沉稳与客观,像是在评价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而非自己的父亲。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些他真正认定的事,能让他选择‘放弃’的,可能只有自身能力不足了。其他的——哪怕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也要靠边。”
她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年轻的奥托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睁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将那个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数字重新念出口:
“比安卡小姐,请恕我冒昧——您的父亲,已经五万岁了?”
“对啊。”比安卡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被问及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世界上第一位卡斯兰娜。”
年轻的奥托沉默了。
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正常人类的速度运转着,将“第一位卡斯兰娜”、“五万岁”、“还活着”这三条信息强行塞进他那套刚刚被五百岁寿命冲击过、还没来得及重新校准的世界观里。
第一位卡斯兰娜还活着,那阿波卡利斯家的初祖呢?
沙尼亚特家的呢?
那些他在家族藏书里读到过的、一直以为是传说的人物,会不会都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他甚至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家老祖宗是不是也还在世,改头换面,正安安静静地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退休生活。
与此同时,远在世界蛇某医院顶楼办公室里,一位青色长发、闭目养神的医生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缓缓睁开眼,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重新阖上,将桌上摊开的病历翻过一页。
“关于那家伙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
德丽莎上前一步,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娇小身量截然不同的、属于指挥者的沉稳。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碧色的眼眸,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确保所有人都已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我在此复述一遍之前已经决定的行动方案。”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清晰而果断。
“第一,总体上,我们要在数个地点对疑似支配之律者傀儡线的空间异常进行检测,以确定律者核心在异空间的位置。”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具体执行检测的人员,包括特斯拉博士、幽兰黛尔小姐、琪亚娜同学、异界的奥托先生,以及我本人。”
然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尖在暮色中稳稳地停住。
“第三,根据实际地理上的距离,我们优先在圣1491广场进行第一轮检测,获取关于律者核心的首批数据。”
她将手放下,重新交叠在身前,碧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各位,时间不等人。我们开始行动吧。”
众人抵达圣1491广场时,暮色已将广场上的石板染成一片暗金与深灰交织的冷色调。
特斯拉与琪亚娜在广场中央架设检测设备,比安卡与德丽莎则在周边警戒,而年轻的奥托独自站在广场边缘,仰头望着那座在时空错乱中若隐若现的旧天命总部残骸,沉默了很久。
“……果然,这座广场是为了纪念推翻旧天命而建立的。”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过后的、复杂的平静。
德丽莎走到他身边,将犹大轻轻拄在地上,与他一同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断壁残垣。
“这个名字,是你妹妹取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太过易碎的古董。
“奥托薇拉。她说,这场胜利值得被记住——所以用年份命名了这座广场。后来她去世了,这座广场也算是纪念了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轻,也更郑重。
年轻的奥托将目光从那些被暮色浸染的断壁残垣上收回,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不由自主的担忧。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正在发生的事。
“也不知道我那个世界的薇拉,在我不在之后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
特斯拉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手上的调试动作一刻未停。
扫描仪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正随着她的校准逐渐趋于稳定,她的语气也像那串数据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反正你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操没用的心只是在活受罪而已。”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的安慰力度不够,又用扳手在仪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加个着重号。
她见过太多在实验室里因为焦虑实验结果而不断来回踱步的研究员,而那种焦虑对实验本身毫无帮助。
特斯拉将扫描仪的角度又调整了一格,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那个还站在原地出神的年轻男人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实验室里一个新来的助手。
“对了,你别在这傻站着不动——在这附近散散步,多走走,这样我的数据也能更精确一些。”
奥托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广场边缘缓步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丈量每一块石板的年代,又像是在透过这些被时空投射扭曲的景物,辨认五百年前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德丽莎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犹大在她身后背着,金色的锁链在暮色中偶尔碰撞出极细微的清脆回响。
她时不时侧过头,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悄悄打量身旁这个年轻的爷爷,眼中的神色复杂而好奇——她想看看,五百年前的奥托是什么样的人,在他还没有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命主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