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没有放松。他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的状态,目光追随着那片黑云向北方天际缓缓远去,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暮色与远山的交界处。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骨节。那节首领猿的脊椎骨表面已经布满了细碎的裂纹,方才为了伪装自己而急速抽出的灵气让它损耗了大半。
明天开始,往北面探。他忽然说。
芒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愣住了:北面?那不是……那东西去的地方吗?
它去完了就会回来。贾赦说,但它回来的路上有一个问题——它走过了的地方,会留下灵气残留。那种残留的痕迹里,藏着它的气息和力量的秘密。
你想追着它去看?芒倒吸一口凉气。
贾赦转身朝山洞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瘦削而笔直的影子。
不去看,怎么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知己知彼,才能决定下一步打不打。
芒和其余猎手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接得上话。
这一夜,烈山部无人成眠。但和往常不同,恐惧之后,有一种更加炽热的东西开始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那个一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不可触碰的,今夜从他们头顶过去了。
而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意味着可以想更多的事情。
次日天还没亮,贾赦就起来了。
他走出山洞的时候,晨雾还很浓,露水打湿了脚踝处的兽皮裤脚。空气里残留着昨夜那股压抑的气息,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被一夜的风吹散了大半。他站在空地上,仰头看向北方的天际,那片黑云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晨雾中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灵气味道,与白毛猿骨中的灵气截然不同。那种味道更厚重、更古老,带着一种类似于深埋地下的矿石被焚烧后的余烬气息。
那是那东西留下的。
贾赦回洞取了一柄打磨过的骨刀挂在腰间,又拿了两节鳞甲犀的肋骨作为备用,然后敲醒了芒和蕨。
跟我走。其他人留下看家。
芒揉着眼睛爬起来,一听说是去追查那东西的踪迹,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蕨更是二话不说就翻身坐起,三两下系好绑腿,拎起她的硬木矛跟了出来。
三人沿着昨晚黑云经过的方向往北推进。
离开营地约莫一里地之后,贾赦就放慢了脚步。他的感知完全张开,像一只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探索,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芒跟在他身后,眼睛紧盯着地面,寻找可能留下的痕迹。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第一处明显的破坏痕迹。一片将近半亩的树林被拦腰折断,粗大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的木纤维呈现出一种烧灼后的焦黑色,但用手摸上去并没有热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凉。
就是这里。芒蹲下身检查那些断树,岩锤说的一阵风掀翻了半片林子,说的就是这儿。
贾赦走到那片倒伏树林的中心位置,蹲下来观察地面。泥土表面有一道道平行的沟槽,深浅不一,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极重的东西从上方低空掠过时带动的气流犁出来的痕迹。他伸手探入其中一条沟槽的底部,指尖触到的土层带着一种异常的紧实感,像是被万吨重物碾压过。
更关键的是,那股陌生的灵气残留浓度在这里明显升高了。空气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极低极闷,如果不是贾赦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它在经过这里的时候减速了。贾赦站起身,指着那些平行的沟槽,看这些痕迹的走向——左边深右边浅,说明它在转弯。转弯的时候重心偏向了左侧,所以左侧的气流冲击力更大。
芒和蕨凑过来看,果然如贾赦所说,那些沟槽的深浅有非常规律的变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阿赦叔观察事物的细致程度,简直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转弯?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贾赦沿着沟槽的延伸方向走了一段,停在了一片相对完好的树丛旁。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目光落在树丛后面的一处低洼地上。那里有一片约莫三四丈方圆的水潭,水面浑浊,泛着绿藻,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贾赦盯着那水潭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他的手指触到了潭底的淤泥,那淤泥下面有一种坚硬的、表面光滑的东西。他加大力道往下按了按,那东西纹丝不动,像是扎根在潭底深处的岩层上。
这下面有东西。贾赦说。
芒和蕨同时围了过来。蕨的胆子更大一些,直接挽起袖子把手臂探进水里,顺着贾赦指示的位置摸了下去。她的手指触到那个硬物表面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手来。
凉的!她失声道,但不是水的那种凉,是……是那种钻进骨头里的冷。我手指头现在还有点僵。
贾赦没有下水,他只是站起身,退后两步,仔细观察那个水潭的形状和位置。水潭正处在树林被破坏区域的中心偏左的位置,那些沟槽的弧线恰好绕着水潭的外围划了一道弧。那东西在转弯的时候,刻意绕开了这个水潭。
它在躲避什么。
或者说,它在下山巡视的路上,某些地方是不能碰的。
贾赦的目光从水潭移开,扫视周围的地形。这片区域的地势比周围略低,形成一个小型的天然洼地,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植被。水潭本身不大,但潭水异常深沉,看不清底,幽幽的绿色深处仿佛有暗影在缓缓游移。
记下这个位置。贾赦对芒说,以后方圆三里之内不要来打猎,也不要取水。
芒点头,在脑海中默默记下了方位。
三人离开水潭,继续往北走。越往北,地面上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那些平行的沟槽变得更深更宽,断折的树木也越来越粗大,有的甚至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空气中那股陌生的灵气味道也在加重,像是越来越接近某个源头。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后,贾赦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景象让芒和蕨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广袤的沼泽地,一眼望不到边,灰绿色的水面上飘浮着大团大团的白雾,雾气浓稠如同实质,在半空中缓慢翻滚。沼泽里散布着无数低矮的土丘和枯死的树桩,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沼泽地的中央,隐约可见一片暗红色的区域,像是铁锈沉淀后形成的淤积层,在灰绿色的基调中格外扎眼。贾赦眯着眼睛看过去,那片暗红色区域的边缘有一圈圈规律的波纹正在向四周扩散,间隔均匀,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规律地搏动。
它来过这儿。贾赦轻声道,它的气息就停在那片暗红色的水上空。然后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芒吞了口唾沫:它在里面……干什么?
不知道。贾赦摇头,但从那些波纹来看,它是停了之后才离开的。它在沼泽地里做了某件事,做完就走了。
三人站在沼泽地边缘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雾气始终没有消散的迹象,那片暗红色的区域也一直保持着那种规律的波纹扩散。没有任何活物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连飞鸟都不曾路过这片天空。
回去。贾赦终于做出决定,今天先到这里。没有准备之前,不能进沼泽。
返程的路上,三人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芒虽然一路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神一直很亮,脑子里明显在想很多事情。蕨则更沉默一些,只是时不时回头朝沼泽地方向看一眼。
回到烈山部营地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岩锤带着他的手下正坐在洞口外面的树荫下休息,经过一夜的休整和进食,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左臂上的伤也被重新包扎过了。
看到贾赦回来,岩锤立刻站了起来。
贾赦兄弟,见到那东西了?他问。
没见到本体,看到它留下的痕迹了。贾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接过老槐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你们黑石部落的人,有没有人去过那片沼泽地?
岩锤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那片沼泽不能去。去了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兄弟不信邪,结伴三个人进去了,第二天只有一个跑出来,浑身的皮都烂了,说了三个字就死了。
哪三个字?
红水烫
贾赦的眉头动了一下。红水烫。那片暗红色的区域……那水的温度很高,甚至可能是沸腾的。气息低沉地补充道:我们当时看到的水面有规律的波纹,如果那水是热的,热源来自水下,搏动就说得通了。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散发高温,搅动了整片沼泽。
岩锤听得一脸茫然,但贾赦和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那东西定期下山来沼泽地,是为了或者某样东西。那片暗红色的水下,藏着某种它在意的东西。
岩锤。贾赦开口,你们部落以后怎么打算?
岩锤苦笑了一声:家都毁了,还谈什么打算。现在我是回不去了,那地方被那东西过了一遍,啥都没剩下。
那就留下来。贾赦说,烈山部不大,但多十几口人吃饭还是够的。你先养伤,等伤好了带着你的人跟着我的猎手一起练。
岩锤愣了,粗犷的面孔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之后又被扶了起来,又惊又愧。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以后我岩锤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贾赦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岩锤带着他剩余的几个兄弟正式融入了烈山部的日常。老槐重新分配了山洞里的居住区域,食物储备共享。岩锤虽然粗豪,但为人仗义,他那几个兄弟也个个都是好猎手,很快就和芒他们打成了一片。
而贾赦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沼泽地里那片暗红色的水域上。
他每天晚上都在复盘那天的观察结果。那东西下山的原因已经基本明确了——巡视领地,顺便去沼泽地里查看某样东西。那东西对烈山部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但它选择无视,说明在它的认知里,烈山部根本不值得正眼一看。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机会。
危险的是一旦那东西发现烈山部的成长速度超出了它的预期,它可能会改变策略,从转为。机会则在于,贾赦摸清了它行动的规律和路线,这让他有了提前布局的空间。
一个月。他坐在洞内深处的围帘后面,面前摊开一片用木炭画出的粗略地图,一个月之内,我要把猎手的规模扩大到二十人。然后带他们去沼泽地外围熟悉地形。再过一个月,我要让那东西下一次下山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它上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伸手在地图上那片暗红色区域的位置用力点了一下。
你藏着的东西,我迟早要弄明白。
夜色深沉,远方的山影沉默如铁。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烈山部又将迎来一轮更加严苛的训练。而那些刚刚融入进来的黑石部落猎手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远比丛林狩猎更加凶险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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