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锤喊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空地上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烈山部的族人们脸色齐变。老人把年幼的孩子往身后拉,女人们下意识地朝山洞方向退了几步。即便是经过这半个月艰苦训练的七名猎手,此刻握武器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关节泛白。
这个字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无解的恐惧。它像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所有人的认知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内——有些东西是不可触碰的,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的,而下山了,这四个字等同于末日降临。
只有贾赦没有动。
他站在空地的中央,暮色从西面斜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岩锤,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从头说。那东西下山之后做了什么?
岩锤深吸了几口气,混乱的思绪勉强收拢了一些。他靠着旁边一棵树滑坐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把脸上的血汗,开口时声音依然沙哑发颤。
今天一早,山上的黑云就压下来了。他说,比往常低得多,几乎盖着树梢。部落里的老人说那东西要下来了,让大家赶紧跑。我们收拾了东西就往东面撤,可还没走出三里地,一阵风就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类似吞咽的声响。
那阵风掀翻了半边林子。我亲眼看见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被连根拔起,飞出去七八丈远。然后我们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芒忍不住追问。
岩锤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一段极不情愿触碰的画面: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又像是石头磨石头的声音。那声音从头顶过去的,也没停,就是过了一下。但那一瞬间,我们所有的人——我、还有我的兄弟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站都站不住,一个个全趴下了。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贾赦问。
那东西没搭理我们。岩锤说,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庆幸和困惑的神情,它就是从头顶过了一下,然后就往北面去了。我们在地上趴了大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爬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部落里几个腿脚慢的老人都没能跑出来,连人带窝棚被卷进了那道风里,找都找不到。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听老辈人说,那东西每隔几年会下山一次,往北面那片沼泽地去,待几天再回来。来回的路上碰见什么是什么,全凭着运气活。但以前从来没这么近过,往年它都是走山脊上面那条线的,今年它绕到南面来了。
贾赦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脑海中拼凑一张地图。北面那片沼泽地……他从老槐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据说那里终年弥漫着毒瘴,水里藏着比鳞甲犀恐怖百倍的东西,连猛兽都不敢靠近。
这东西定期去沼泽地做什么?觅食?还是别的什么?
它在往这边走?芒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岩锤摇头:它过林子的时候走的是线,不是面。从南面绕了一圈,然后拐向东……等等。
他的脸色突然更加难看了。
它拐的方向……好像是往你们这边来的?
空地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几个年长的族人已经开始发抖,老槐从人群里挤出来,拄着木杖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还算镇定:贾赦,撤吧。那东西碰上了没有活路,咱们带上东西往深山里躲一躲。
贾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向西方的天空。
暮色正在加深,天边的晚霞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云幕缓缓吞没。那云幕是从远山方向蔓延过来的,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片区域笼罩过来。云层中隐约有暗沉的光芒在流转,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伏的压迫感。
族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那云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云层底部翻涌的旋涡和裂隙,像是有什么庞大无匹的东西在云中穿行,带动了整片天象的变动。
岩锤说的是真的。那东西下山了。
贾赦……老槐的声音更加急促了。
贾赦终于收回视线,转脸看向空地上的人群。他的眼神平静到了极点,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几分。那种镇定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块礁石立在怒涛中纹丝不动。
把所有肉干和皮货搬进洞里最深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洞口的篝火全部浇灭,不能有明火。老人和孩子全部到洞底去,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芒脱口而出。
贾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进洞。我在外面。
不行!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东西连岩锤他们部落的老窝都能一巴掌掀翻,你一个人……
贾赦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抬手示意他住嘴。那只手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芒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出声。
我教了你们半个月,不是为了让你们送死。贾赦说,关键时刻,听我的。
没有人再说话。老槐第一个行动起来,招呼着族人开始搬运东西。虽然每个人的手脚都在发抖,但在这段日子里积累起来的对贾赦的信任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女人和孩子们先撤入了山洞深处,男人们把成堆的肉干和兽皮往里面搬。
岩锤和他那几个受伤的手下也被扶进了洞里。岩锤走过贾赦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贾赦一个眼神制止了。
进去养伤。贾赦说,等天亮了再商量后面的事。
岩锤点了点头,瘸着腿被人搀进了山洞。空地上很快只剩下了贾赦和那七名猎手。
芒站在最前面,脸色发青但脊背挺直。蕨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的硬木矛攥得紧紧的。其余五个人虽然面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跟着族人撤进洞里。
贾赦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
你们也不走?
芒用力摇头:你教的,站桩要稳。脚步不稳,打什么都白搭。
蕨只说了两个字:不走。
其余五人纷纷附和。虽然每个人都怕得要命,脸上全是冷汗,但腿没有往后挪。
贾赦没有再劝。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正在急剧攀升的灵气浓度。那东西还没到,但它的气息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压得山林间的鸟兽全部噤声,连虫鸣都消失了。
听我说。他开口,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在真正面对危险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认真和专注,那东西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但它也不是没有弱点。
芒竖起耳朵。
你们看到那片云了。贾赦指向西方天际那翻涌的灰黑色云幕,云在动,是因为那东西在动。它的身体在云里穿行,带动了周围的气流和灵气。它每动一下,就要消耗大量的力量来维持这种天象。这意味着它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面。
它总要回山上去。蕨接话。
贾赦点头,它下山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清剿人的。岩锤他们能从它眼皮底下活着跑出来,说明它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挡住它,是让它从我们头顶过去,别停下来。
芒的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你是说,不招惹它?
不止是不招惹。贾赦说,还要把自己从它的感知里抹掉。你们见过捕猎时候的鳞甲犀吧?那东西追猎物,追的是气味和动静。这个也一样,只不过它感知的范围更大,更精细。只要我们把自身的气息降到最低,在它眼里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从腰间取出那几节白毛猿首领的脊椎骨,分给七个人每人一节。
握在手里,把骨头里的灵气引出来覆盖全身。那股灵气带着白毛猿的气息,白毛猿常年生活在山下,是这座山外围的一部分,不会被当成异物。你们每天练的灵气淬体正好派上用场——不是为了打它,是为了把自己伪装成它眼里的本地东西
七个人接过骨节,立刻按照贾赦说的去做。这段时间的苦修已经让他们对灵气的引导有了相当的基础,虽然谈不上炉火纯青,但把一丝灵气覆盖在体表形成一道薄薄的气膜,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贾赦自己也取出最后一节首领猿的脊椎骨握在掌心。灵气入体的那一瞬间,他刻意压低了自身气血的波动,将整具身体的状态调整到一个近乎的层面。呼吸变得极浅极慢,心跳的频率减缓到几乎不可察觉,体表的温度也随之下降,和周围的岩石、泥土融为一体。
七名猎手学着他的样子盘坐在空地上,手握兽骨,气息内敛,整个人像是镶进了地面的轮廓里。
黑云越来越近了。
贾赦睁着眼望向天空。那片灰黑色的云幕已经压到了林地正上方不到百丈的高度,云层底部翻涌的旋涡清晰可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那些翻卷的云气之间捕捉到了一鳞半爪的真实轮廓。
那东西的体型比他预想中还要大。
云层中隐约可见一节节粗壮的、如同巨蟒般的身躯在缓缓游动,每一节都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鳞片边缘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它的移动速度并不快,但每动一下,周围的气流就被搅动得如同风暴,将地面上碗口粗的树木整片整片地压弯。
贾赦的目光锁定在那些鳞片之间的缝隙处。那缝隙极窄,但他的目力经过这半个月的灵气淬炼已经远超常人,能看清那缝隙中隐约有细密的、类似毛发般的结构在随气流摆动。
这东西不是蛇。
它有毛,虽然极短极密,藏在鳞片底下,但确实存在。有毛的鳞甲类……老槐曾经提到过一种东西,叫什么来着?
他的思绪被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打断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震荡开来,像是一口巨钟被人从极远处敲响,余韵久久不散。
那声音没有具体的文字内容,只有一种意识层面的传递了过来——,,。三个概念,串联成一条极其简单的逻辑链。
它在巡视领地。它在查探这片区域里有没有超出常理的存在。查完了,它就回去。
贾赦纹丝不动。
黑云从空地上方缓缓经过,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有几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但被贾赦提前告诉他们的握紧骨节,把气稳住死死按住了身形。
云层掠过的时间不算长,大约二十息左右。但就是这二十息,让七名猎手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等到头顶的那片阴影缓缓移开,压迫感逐渐减轻,芒才终于克制不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嘴唇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握骨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麻木僵硬。
走……走了?他颤声问。
贾赦站起来,看向黑云远去的方向。那东西确实在继续往北面移动,速度平稳,没有折返的迹象。
走了。他确认道。
空地上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喘气声,有人直接瘫倒在地上,有人干呕了起来。那种被极度压迫的滋味比真正打一场架还要消耗心神,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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