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阁门,一直候在阴影处的小蝉便无声地贴了上来。
“陛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夜风里,像是干燥的树叶擦过石阶。
“鱼咬钩了,但饵不对。”
曹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直笔阁。
那里的热闹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真正的厮杀,永远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讲。”
“这三日,因为直笔阁大开,洛阳城内的书商成了惊弓之鸟。内察司暗中盯着的七家大书肆,连夜撤下了所有关于《魏鉴》的抄本,生怕被当成典型抓进廷尉府。”小蝉语速极快,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递给曹髦,“唯独南市那个聋哑老裴的摊位,不仅没撤,反而新增了三卷新抄本。”
曹髦接过纸条,借着回廊下的灯笼看了一眼。
“老裴……”曹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缩在旧书堆后,满手墨渍、只会啊啊比划的老头。
那样卑微如蝼蚁的人,哪来的胆子顶风作案?
这时,墨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显出身形。
他手里捏着一片残页,指腹粗糙,上面沾着些许白色的粉末。
“陛下请看。”墨影将残页举到灯下,“这是老裴摊位上新出的抄本用纸。乍看是市面上通用的黄麻纸,但臣撕开一角,在醋水中浸泡后发现,纸浆里掺了三成桑皮纤维。”
曹髦伸手接过,两指轻轻一搓。
确实。麻纸粗砺,但这纸的内芯却有一股子韧劲。
“桑皮纸,韧而白,久存不蠹。”曹髦冷笑一声,将那残页揉成一团,“这是宫中尚书台用来誊写诏书的特供废料,每年都要集中销毁。能把这东西弄出宫,还能打成浆混入民用纸坊,这手笔,绝不是一个卖旧书的聋哑人能做到的。”
“这是有人想借老裴的手,把这把火烧进宫里来。”曹髦墨影,去办件事。”
次日清晨,洛阳城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股焦糊味便从太常卿荀??府邸的偏院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卷被动了手脚的《魏鉴》。
曹髦昨夜命墨影将老裴摊位上的一卷新书,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内察司特制的“加料版”。
这书皮上涂了一层极淡的磷粉,遇热即燃,且燃烧时会发出特殊的蓝火。
果然,这卷书没在市面上流转,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荀??的私宅里。
此刻,那卷书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残片,正静静地躺在曹髦的御案上。
残片边缘卷曲,上面只剩下四个还没烧尽的字——“甘露血诏”。
“荀??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小鬼。”曹髦用纯铜的镇纸压住那块残片,金属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他想看这本书,却又怕这书里的内容。这‘甘露血诏’写的是前世朕被弑杀前的绝笔,他烧了它,是因为他心虚。”
“但这还不够。”曹髦抬头看向跪在下首的墨影,“证据链还缺一环。老裴是源头,荀??是去处,中间是谁在传?”
“是阿竹。”
小蝉从殿外快步走入,发梢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内察司在南市茶肆截住了那丫头。有人用一块桂花糖诱她开口,那丫头虽盲,记性却极好,当众背出了一段《魏鉴》里的隐秘内容,正是这‘甘露血诏’的一节。”
“她说是谁教她的?”
“她说是在老裴摊位上听人念的。”小蝉顿了顿,神色凝重,“但老裴是哑巴。”
曹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哑巴不会念书,盲女却听到了内容。
“把老裴带去内察司。”曹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朕要亲自审审这个‘哑巴’。”
内察司偏房,没有窗户,只有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炭火干燥的烟气。
老裴被绑在木椅上,原本总是佝偻着的背脊此刻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碗清水。
“写。”
曹髦坐在他对面,声音不大,却在封闭的石室里激起阵阵回响。
老裴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蘸了蘸碗里的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写下六个字:非我印,乃人托。
水渍在干燥的木纹上迅速晕开,字迹歪歪扭扭。
墨影走上前,一把抓起老裴的手,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挑开他的指甲缝。
那里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黑泥。
“松烟墨,加了少许龙脑香,这是琅琊王氏藏书楼专用的墨锭。”墨影冷声道,“但奇怪的是,我们比对了那几卷抄本上的印章。王家的藏书印,右下角三年前磕碰过,缺了一个小角。但这几卷书上的印章,却是完好无损的。”
完美的假货。
这就对了。
造假的人只知其形,不知其神。
他们模仿了王家的墨,刻了王家的印,却不知道那印章早就坏了。
曹髦从袖中摸出一枚印章。
那是真正的王家藏书印,是之前王济被关押时搜出来的。
“老裴。”曹髦将那枚缺角的印章放在老裴的手心里。
玉石温润,带着体温。
老裴的手指在印章底部那个细微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下来。
他是行家,只摸这一下,就知道自己之前印的那几百本书,全是被人做局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贵人传书,其实是在替人背那口即将扣下来的黑锅。
“啊——!”
老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如破锣般的惨叫,猛地低下头,狠狠向面前的木案撞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桌上的麻纸,与那还没干透的水字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墨影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裴即将滑落的身体。
就在这一拉扯间,一枚铜钱从老裴沾满油污的袖口里滑落出来。
“叮——”
铜钱滚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转了几圈后才晃晃悠悠地倒下。
曹髦低头看去。
那铜钱铸造精良,边缘由于长期摩挲而泛着亮光,但上面的字却不是“魏五铢”,而是四个方方正正的隶书——“建业通宝”。
东吴的钱。
“原来如此。”曹髦弯腰捡起那枚铜钱,指腹擦过钱币上冰冷的铜锈,“好一招借刀杀人。”
暮色四合,寒风乍起。
曹髦独自站在宫中最高的观星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那枚“建业通宝”,目光越过层层宫阙,投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吴人这是看准了朕的软肋。”曹髦将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他们借士族之名伪造禁书,再把这书塞进聋哑贫民的手里。若朕查抄书肆,杀了老裴,便是自毁‘直笔阁’广开言路的招牌,坐实了暴君之名;若朕不查,这把掺了毒的火就会烧遍洛阳。”
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那老裴……”
“救活他。”曹髦没有回头,“他是证人,也是朕反击的棋子。另外,把那枚假印章找出来,送到王济的牢房里,让他看看是谁在栽赃他。”
此时,远处的铜驼巷里,万家灯火如豆。
在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中,一盏新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亮起,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有人在给东吴传递信号:火已点着。
曹髦紧紧攥住那枚铜钱,铜钱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观星台的寂静。
郤正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直笔阁送来的急件,脸色苍白如纸。
“陛下!大事不好!”
郤正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刚刚收到一份匿名投递的《魏鉴·甘露篇》残卷,里面记载的内容……内容……”
曹髦转过身,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念。”
郤正颤抖着展开竹简,借着星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书中言……甘露五年五月,帝不堪其辱,披甲持剑,率殿中宿卫苍头数百人,鼓噪而出云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