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言……甘露五年五月,帝不堪其辱,披甲持剑,率殿中宿卫苍头数百人,鼓噪而出云龙门……”
郤正念到此处,声音已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但他捧着竹简的手却比在寒风中还要抖得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曹髦,像是见到了鬼魅。
“陛下,这不对!完全不对!”
郤正一把抓过案几旁那张沾着炭灰的桑皮纸——那是那个叫赵五的老卒画的图,“赵五虽画得凌乱,但在此处特别标注了,那日云龙门早已落锁,且被司马昭的亲信贾充派人用铁汁浇铸封死。陛下当年……当年分明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折向西掖门!”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卷竹简。
竹简冰凉,显然是在外头的雪地里冻透了。
他指腹滑过那些刻痕,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挑破了历史的脓包。
“云龙门是正门,天子出征走正门,那是威仪;走西掖门,那是逃亡。”曹髦随手将竹简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写书的人想给朕留面子?不,他是想把水搅浑。如果连出兵的门都写错了,那这本书里其他的真话,也就没人信了。”
一直沉默的卫恒突然重重地顿了一下手中的竹杖。
“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老臣虽然眼盲,心却不瞎。”卫恒那张僵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脖颈上的青筋在枯瘦的皮肤下跳动,“那夜来直笔阁口述的老卒,声音嘶哑,带着豫州口音,身上有常年跟马粪打交道的腥味。他说他亲眼看见陛下冲击云龙门,言之凿凿,甚至连陛下当时剑指何处都说得清清楚楚。老臣信史,只信亲耳所闻,亲身所触。”
“亲耳所闻?”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缩在卫恒脚边的盲女阿竹,“那你倒是让他那个传声筒再说说,朕那把剑,长什么样?”
阿竹身子猛地一缩,被点到名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卫恒的衣角。
她空洞的眼神四处乱飘,嘴唇嗫嚅着,开始背诵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帝……帝拔剑在手,剑身如秋水,长三尺……”
背到此处,阿竹突然卡住了。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眉头痛苦地皱起,仿佛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片刻后,她改了口,语速极快地纠正道:“不,是长二尺八寸!剑脊有青光,吞口处镶白玉……”
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阴影里的小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腰间的短刀与玉佩撞击,发出清脆的鸣响。
“陛下。”小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内府兵械录载,先帝所赐‘镇岳’剑,乃非常制。因陛下年少时身量未足,特以此剑缩短二寸,长二尺八寸。此事乃内府绝密,除了造剑的工匠和陛下贴身内侍,外人只知‘三尺青锋’的虚指,绝无可能知道这零头的八寸。”
卫恒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终于变了颜色。
他握着竹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关节泛出惨白的死色。
他引以为傲的“听音辨伪”,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有些真话,是饵。”
曹髦站起身,走到卫恒面前。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意,逼得卫恒不得不微微后仰。
“带上他,去兰台。”
兰台偏殿,灯火昏黄。
这里堆放着从司马师府邸查抄来的旧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烧焦的味道。
两个小黄门费力地抬来一个楠木架子,上面放着一卷边缘被火燎黑的帛书。
“卫公,摸摸看。”曹髦抓起卫恒的手,按在那卷帛书上。
触手粗糙,帛书的边缘因为高温碳化而变得脆硬,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但在那完好的部分,墨迹依然凸起,那是上好的徽墨。
“这是司马师当年的私档,名为《高贵乡公赐剑记》。当初司马师为了监控朕,连朕吃饭用几根筷子都记下来了。”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剑长二尺八寸,青钢脊,白玉琫’。卫恒,你的那个‘老卒’,背的不是回忆,是司马家的档案。”
卫恒的手指在帛书上疯狂地摸索着,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墨迹,就像是盲人摸到了悬崖的边缘。
“有人借你之名,掺假入真。”曹髦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你记的是血,他们写的是刀。他们把这绝密的真细节塞进假的叙事里,就是为了让后世读史的人觉得,这细节都对上了,那云龙门的事肯定也是真的。一旦信了云龙门,那后面是不是就要信朕是‘暴卒’而非‘被弑’了?”
卫恒浑身一软,手中的竹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在那卷帛书旁滚了两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泪水从灰白的眼球里涌出来,顺着那道道沟壑流下。
良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曹髦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陛下……陛下可知,那夜来传信的老卒,虽然遮掩了面容,但老臣闻到了他身上的艾草味,那是治陈年箭疮的。而且……而且老臣摸过他的脸,他的左耳……左耳少了一半,只有耳垂,没有耳廓!”
曹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左耳缺半,常年艾草熏灸。
那是前扬州刺史诸葛诞的长史——辛敞的特征。
辛敞是曹魏忠臣辛毗之子,也是曹髦在这个时空里曾寄予厚望的潜在盟友。
但他清楚地记得,根据历史走向,辛敞在淮南之乱前就已经病逝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除非,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辛敞。
“易容……还是替身?”曹髦心中念头急转,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人,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
有人在利用这些已经“死去”或者“隐退”的名人特征,来编织一张巨大的谎言之网,专门捕猎像卫恒这样执着的史官。
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了三更。
兰台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卫恒独自坐在黑暗中,那根竹杖横在膝头。
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虚空,脸上的表情从崩溃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木然。
他缓缓抬起手,用竹杖轻轻敲击地面。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节奏古怪,不像是在敲地,倒像是在发某种暗号。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
那个叫阿竹的盲女像一只悄无声息的黑猫,从书架后滑了出来。
她脸上的稚嫩与恐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
她走到卫恒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新的竹简,轻轻放在卫恒的手心里。
竹简带着体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鱼腥气——那是长江边特有的水汽味道。
封面无字,光秃秃的。
卫恒熟练地展开竹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摸索。
第一行字是用极细的刀尖刻上去的,没有上墨,但在盲人的指尖下却如雷霆般清晰:
“建业来信,续写第三章。”
卫恒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将那卷竹简紧紧攥在手里,竹片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次日清晨,直笔阁照常开启。
曹髦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落在正坐在角落里整理书简的卫恒身上。
老人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昨夜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郤卿。”曹髦唤了一声。
“臣在。”郤正连忙上前。
曹髦指了指卫恒面前那堆即将公示的文稿,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去,把你整理的那份关于‘云龙门’的考证撤下来。”
郤正一愣:“陛下?那可是铁证啊!”
“撤下来。”曹髦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仅要撤,还要在今日公示的文稿里,故意加上一处错漏。就写……当年朕出宫时,骑的是一匹‘白蹄乌’。”
郤正瞪大了眼睛:“白蹄乌?那不是……那是唐……那是西域进贡给先帝的马,早就老死了啊!”
“对,就是要写死的。”曹髦拍了拍栏杆,目光穿透寒雾,望向南方,“朕倒要看看,这个错误,会被谁修正,又会被谁……当成真理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