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一块散发着生漆味与新木辛辣气息的匾额,被粗壮的缆绳缓缓吊起,悬挂在那座崭新阁楼的飞檐之下——【木纹间沁出琥珀色树脂,在冬阳下泛着微光;缆绳勒进掌心的粗粝感,混着汗渍与松脂的微涩,在抬匾役卒绷紧的小臂上蜿蜒】。
匾额上无金粉饰面,只用最浓重的焦墨写了三个大字——直笔阁。
字体锋利如刀戟森森,那是曹髦亲笔所书。
【墨色沉得发乌,边缘微微晕开一道极细的灰蓝毛边,仿佛刚从砚池里拔出的剑刃,尚带水汽】。
阁门洞开,寒风裹挟着无数纸张翻动的声音涌入,那声响竟比外头的落雪声还要喧嚣。
【纸页哗啦如群鸟振翅,偶有单张被气流卷起,啪地一声撞在朱漆门框上,震得门环嗡嗡低鸣】。
自晨钟敲响至午时三刻,门口负责收纳的铜匦已被填满了四次。
【铜匦内堆叠的纸稿高过人腰,最上层几页被风掀得簌簌抖动,露出底下桑皮纸粗糙的麻纤维与竹纸泛黄的筋脉】。
曹髦坐在阁内二层的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纸张粗劣,纤维粗大得有些硌手,上面用烧焦的树枝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图样——那是皇宫北门的布防图,线条凌乱,却在几处暗哨位置重重地点了黑点。
【炭笔刮过纸面发出沙沙的钝响,黑点凹陷处积着薄薄一层灰粉,指尖一捻,便簌簌落下,沾在指甲缝里,带着微苦的焦糊气】。
“这是谁递进来的?”曹髦指腹摩挲着那上面的炭灰,指尖染黑了一片。
“回陛下,是个叫赵五的老卒。”
郤正跪坐在侧,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身边的案几上堆积如山,全是此类五花八门的“史料”。
【竹简堆角压着半块冷透的胡饼, crumbs 沾在《建安纪略》残卷的虫蛀孔里;一册摊开的《市井谣谚录》边页卷曲发脆,凑近能闻到陈年油墨混着鼠尿的微腥】。
这位前蜀汉的文官,显然对这种“有辱斯文”的修史方式极不适应。
他忍不住拱手道:“陛下,直笔阁虽开,但民间所呈之稿,多是如赵五这般的情绪宣泄,或是市井流言。这老卒虽曾目睹宫门喋血,但他画的图……方位错乱,且多有夸大。若将这些东西都录入国史,岂不成了志怪小说?后人观之,怕是要笑我大魏无史官。”
曹髦放下那张桑皮纸,端起手边的姜茶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驱散了在风口站立许久的寒气。
【粗陶盏沿留着两枚浅浅的唇印,茶汤表面浮着几星姜丝,随着他吞咽微微晃荡,热气蒸腾中,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正悄然融化,滴答、滴答,砸在青砖地上】。
“郤卿,你觉得史书是什么?”曹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郤正一愣,正色道:“史者,鉴往知来,正道明理,当以信史为本。”
“信史……”曹髦轻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献书的布衣百姓——【他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灰白天幕下浮沉;冻红的手指攥着纸卷,指节泛青,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雪沫与泥点】。
“赵五的图也许方位不对,但他记得那晚死了多少人,记得血流到了哪块砖缝里。这就是他的信史。至于方位不对、时间混乱——”
曹髦放下茶盏,瓷杯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声。
【余音未散,窗外忽有一只寒鸦掠过檐角,哑声啼叫,惊起数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琉璃瓦脊】。
“那是你们的事。朕给你设个‘考异房’,从太常寺和廷尉府调拨二十名老吏给你。凡民间来稿,需与官方档籍、旁证互校。时间、地点、人证,三者有其一不符,便退回重写,或是标注‘存疑’,但绝不可拒收。”
曹髦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大浪淘沙,淘剩下的才是金子。朕要的不是一本干巴巴的起居注,朕要的是这洛阳城里的万家灯火,哪怕是骂朕的,只要骂得有理有据,也给朕录进去。”
正说话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暖阁的沉静。
小蝉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特有的冷冽气息。
【她鬓角凝着细小冰晶,呼气时睫毛颤动,霜粒簌簌剥落;裙裾下摆湿了一截,踩过地板留下两道淡青色水痕,散发出雪水与旧棉絮混合的微潮气味】。
她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文卷的郤正。
“无妨,说。”曹髦摆了摆手。
小蝉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内察司在南市截获了消息。东吴使团的人,偷偷高价收购了三十本《魏鉴》的手抄本,还有几份今日刚出的直笔阁‘檄文’,正准备夹在腊肉桶里,随明日的商队运回建业。”
郤正闻言色变:“陛下,家丑不可外扬!那《魏鉴》中多有……多有对陛下不敬之语,若是落入孙皓那个疯子手中,必成东吴攻讦我大魏的把柄!”
曹髦听完,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冷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微动。
【窗纸被风鼓起,噗噗轻响,像垂死蝴蝶的薄翼;他耳后一道旧疤在斜阳里泛出淡粉,随呼吸微微起伏】。
按照历史走向,此时的东吴皇帝孙皓,正处于一种极度癫狂与极度自卑交织的状态。
他残暴嗜杀,却又极度渴望正统之名。
“拦?”曹髦摇了摇头,“为何要拦?郤卿,你太小看信息的杀伤力了。”
他转过身,眼底闪烁着一种令郤正感到心悸的寒光:“传朕口谕给驿馆,不用他们偷偷摸摸地藏在腊肉里。墨影,你去库房挑一套最完整的《魏鉴》,再加印一份今日直笔阁收录的‘司马昭之心’特刊,用红绸包好,光明正大地送去给东吴正使。”
“另外,”曹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附上一张朕亲笔写的笺子,就写一行字:‘请孙皓读完再骂朕’。”
郤正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
“孙皓生性多疑且暴虐,他看到书中写朕身为天子却被权臣逼入绝境,最后不得不殊死一搏,他会想什么?”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他会想到他自己,想到东吴那些也不安分的世家大族。这本书送过去,不是递刀子,是给他送一面照妖镜。让他看看,权臣是如何架空皇权的。这颗钉子埋下去,比十万大军都有用。”
处理完这桩“通敌”的公案,一直坐在角落里未曾出声的卫恒,突然动了。
他的竹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点,“笃”的一声,如古钟轻鸣,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杖尖与桐木地板相触,震起细微木屑,飘浮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如金尘浮动】。
“陛下。”
卫恒那双灰白的眸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他枯瘦的手指在一卷刚修好的竹简上摸索着,指甲在竹皮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竹青表皮微凉而滑腻,指腹能触到刻痕深处渗出的微潮竹浆,指甲刮过时,发出类似蚕食桑叶的窸窣声】。
“老臣有一事,需请示陛下。”
“讲。”
“关于前日宫变,陛下授意那名叫小蝉的宫婢,在袖中藏毒针,意图在太极殿上同归于尽一事……”卫恒的声音沙哑平直,听不出丝毫情绪,“此乃阴诡刺客之道,非人君所为。郤大人觉得有损圣德,建议删去,只记陛下英勇抗争。老臣想问,这段,是删,还是留?”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郤正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拼命给卫恒使眼色,却忘了对方根本看不见。
那是曹髦的黑历史,是他在绝望中不择手段的挣扎。
作为开国之君的形象,这确实是个污点。
曹髦沉默了。
他看着卫恒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听着窗外风吹动灯笼的哗哗声。
【灯笼纸面被风反复拍打,啪、啪、啪,像一只困兽在薄茧中徒劳撞击;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沉闷如心跳】。
良久,曹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留着。”
郤正急道:“陛下!这……”
“不仅要留着,”曹髦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卫恒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上,“在这段后面,加上朕的一句注脚:‘朕亦悔之,然当时无他路可走。’”
卫恒那张如岩石般僵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陛下容悔,史方有魂。”
卫恒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手中的刻刀重重落下,在竹简上刻下了第一笔。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凿在石头上。
【刀锋切入竹肌,迸出细小的青白木屑,一股清冽又微辛的竹香霎时弥漫开来,压过了室内陈年墨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直笔阁的一楼大厅里,数十盏油灯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灯焰摇曳,将伏案人影放大、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游动的墨蛟;灯油燃烧时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偶尔一豆灯花爆开,溅起微光】。
透过窗棂的缝隙,可以看到数十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有皓首穷经的老儒,也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更夫。
他们或写或画,笔触稚嫩也好,文采飞扬也罢,都在这张巨大的历史长卷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
曹髦立于二楼的回廊下,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俯瞰着这生机勃勃又略显混乱的一幕。
【栏杆木纹深嵌掌心,沁着夜露的凉意;楼下墨香、汗味、陈纸霉气、新裁竹简的清气,混作一股沉厚的气息,沉沉托住他的呼吸】。
“天子不讳过,史官不避死。”
楼下的角落里,那个叫阿竹的盲女正帮着卫恒整理竹简,口中轻声背诵着刚刻好的句子。
童音清脆,穿透了寒夜的风,清晰地钻进曹髦的耳朵里。
曹髦嘴角微扬,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竹简相碰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宛如一阵急雨打在铜驼巷的青石板上。
那是历史的回响。
刚走出阁门,一直候在阴影处的小蝉便无声地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