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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1920年5月21日,凌晨四时,罗马尼亚东部边境,通往布加勒斯特的公路。
车队从西向东行驶。
这是罗马尼亚的土地,但车队的方向与几个月前正好相反——
那时他们是侵略者,奉命跨过边境去“恢复匈牙利的秩序”;
现在他们是起义者,打回家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面是一辆军用卡车,车厢里坐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工人赤卫队员。
他们的军装五花八门——
有的还穿着罗马尼亚王国陆军的制服,只是撕掉了肩章;
有的穿着匈牙利红军配发的冬装;
还有的穿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工装,只在左臂缠着一条红布。
但他们的枪口都朝外,警惕地注视着公路两侧的黑暗。
紧跟其后的是三辆装满弹药物资的卡车,再往后是十几辆由卡车、马车甚至牛车组成的混合车队——这是五天前从蒂萨河对岸开过来的全部家当。
车队中央,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格外显眼。
那是匈牙利红军东线指挥部配发的指挥车,车身还留着被子弹击穿的弹孔。
此刻它载着这支起义部队的最高指挥机构,向着布加勒斯特方向驶去。
车内后座上,身为罗马尼亚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扬·斯特凡内斯库和罗马尼亚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革命军队总政委员康斯坦丁·佩特雷斯并肩而坐着。
此刻他穿着一件匈牙利红军配发的将官大衣,肩章上没有任何军衔标志,只有革命军事委员会临时配发的红星徽章。
第三个人是司机,一个沉默的匈牙利红军志愿兵,二十出头,专心致志地驾驶着汽车,眼睛紧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公路。
斯特凡内斯库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借着车内昏暗的煤油灯仔细研究。
康斯坦丁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收到的电报,正在快速浏览。
“佩特雷斯库同志,”斯特凡内斯库抬起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们现在从匈牙利方向打回来,布加勒斯特的将军们肯定是顾及不到的。”
他冷笑了一声:
“几个月前他们把我们派过去,说是去‘保卫祖国利益’。”
“现在好了,‘祖国利益’正从他们背后捅过来。”
康斯坦丁凑近地图。
斯特凡内斯库的手指落在边境线以东的第一个重镇:
“普洛耶什蒂,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油田区,工人集中,有铁路枢纽。”
“三天前罗共中央的电报说,那里的罢工已经持续了一周,工人和宪兵发生了多次冲突,如果我们能拿下普洛耶什蒂——”
“整个油田区都会倒向我们。”
康斯坦丁接过话头,“而且有了油田,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协约国需要石油,他们不会坐视油田落入革命者手里——但正因为他们需要石油,他们也不敢轻易轰炸油田。”
“对。”
斯特凡内斯库点头,“所以普洛耶什蒂是关键。”
“拿下来,我们就站稳了脚跟;拿不下来,我们就只能在边境山区打游击。”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最终落在布加勒斯特的位置上:
“至于首都……罗共中央已经组织好了。”
康斯坦丁翻开手中的电报,念出几份电报的要点:
“铁路工人总罢工委员会宣布:一旦革命军接近布加勒斯特五十公里范围内,他们将立即瘫痪所有进出首都的铁路交通。”
“印刷工人联合会承诺:在革命军进城当天,他们将占领所有印刷厂,印制并张贴革命公告。”
“布加勒斯特驻军内部:至少有四个连队有我们的秘密支部成员,他们已经接到指示,一旦革命军开始进攻,就在内部策动兵变。”
斯特凡内斯库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康斯坦丁?”
“什么?”
“最怕的不是打不过。”
斯特凡内斯库说,“最怕的是打进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放下地图,靠在座椅上:
“我在军队里待了二十二年,我知道怎么打仗,怎么指挥部队,怎么夺取阵地。”
“但占领之后呢?怎么建立政权?怎么分配土地?怎么让工厂运转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康斯坦丁:
“这些东西,你要教我。”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斯特凡内斯库。
斯特凡内斯库凑着煤油灯的光看。那是一份手写的提纲:
《进入城市后的工作要点》
——根据德国同志经验整理
1. 立即占领电报局、电话局、火车站、银行、政府大楼。
2. 成立临时革命委员会,接管一切权力。
3. 颁布第一号公告:废除旧法律,解散旧警察,建立工人纠察队。
4. 颁布第二号公告:没收逃亡资本家财产,接管工厂,由工人委员会管理。
5. 颁布第三号公告: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实行累进所得税。
6. 组织宣传队,向市民解释革命政策。
7. 严格控制军队纪律,严禁抢劫、强奸、私闯民宅,违者军法从事。
斯特凡内斯库看完,把笔记本还给康斯坦丁。
“这是谁写的?”
“德国的同志。”
康斯坦丁说,“林·冯·俾斯麦同志在柏林的经验。”
“迈尔同志回德国之前让我们翻译成罗马尼亚语,给每个连队发了一份。”
斯特凡内斯库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问:
“康斯坦丁,你入党多久了?”
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三年。”
“三年……”
斯特凡内斯库重复道,“也就是说,你在应征入伍之前,就已经是党员了。”
“是的。”
“所以你这一路走来——从士兵到逃兵,从逃兵到政委——每一步都是组织安排好的?”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
“没有人能‘安排’好每一步。”
“组织给我的任务是:潜伏在军队中,等待时机,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但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候,怎么发挥作用,要靠我自己判断。”
他顿了顿:
“去年冬天,我在喀尔巴阡山的营地里,第一次对战友们说起‘L.V.b’的名字时,我也不知道那些话会带来什么结果。”
“我只知道,我必须说。”
斯特凡内斯库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偷偷潜入我们营地的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在篝火旁听你说话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查你。”
斯特凡内斯库说,“有人举报你在散布危险言论。”
“我作为团长,应该把你抓起来,送到军事法庭。”
他顿了顿:
“但我没有。”
“因为那天晚上,我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听你对我那些士兵说话。”
“你说了两个小时,我没有打断。”
“第二天,我把那份举报信烧了。”
康斯坦丁沉默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公路两旁开始出现村庄,早起的人们站在路边,惊讶地看着这支从西边开来的车队。
有人认出了车上的红旗,开始挥手;有人犹豫着,不知道该欢呼还是该躲开。
“停车。”
康斯坦丁突然说。
司机踩下刹车。
康斯坦丁跳下车,走到路边一个犹豫不决的中年农民面前。
“大叔,我们是罗马尼亚工农红军。”
“从匈牙利那边打回来的,要去布加勒斯特推翻那个让您交税交到破产的政府。”
中年农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康斯坦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塞进他手里:
“拿着,如果村里有年轻人想加入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在普洛耶什蒂。”
“带着枪来,带着干粮来,如果没有枪,带着人来也行。”
他跳上车,车队继续前进。
后视镜里,那个中年农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
……
清晨六时,车队在一个岔路口临时停靠休整。
士兵们跳下车,活动筋骨,检查装备。
几个随军的炊事员开始架锅烧水,准备简单的早餐。
康斯坦丁和斯特凡内斯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从蒂萨河对岸开过来的队伍。
三千五百人。
其中两千五百是原第11步兵团的士兵,一千是后来陆续从其他部队投奔过来的起义者。
他们有的穿着罗马尼亚军服,有的穿着匈牙利红军的冬装,有的穿着从家里带来的便服。
但每个人左臂上都缠着一条红布——那是革命军的标志。
“还记得我带队哗变的那个早晨吗?”
斯特凡内斯库忽然问。
康斯坦丁点点头。
他当然记得。
1919年11月28日,喀尔巴阡山卡林卡山口。
三千名罗马尼亚士兵在晨雾中集合。
斯特凡内斯库站在一个弹药箱上,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简单地问:
“士兵们,我们为谁而战?”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一个十九岁的士兵举起步枪,喊出了第一声:“为了我们自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三千个声音汇聚成的咆哮。
那天下午,他们越过战线,向匈牙利红军投诚——不,不是投降,是“投奔”。
匈牙利人没有把他们当俘虏,而是当同志。
国际工人志愿队的政委们给他们上课,讲德国的革命,讲俄国的经验,讲为什么工人和士兵应该站在一起。
后来,他们和匈牙利红军签署了联合宣言,宣布成立“罗马尼亚革命军事委员会”。
几天前,他们做出了决定:向罗马尼亚境内进军。
“那时候我们只有两千五百人,”斯特凡内斯库看着眼前这支队伍,“现在多了一千。”
“还会更多的。”
康斯坦丁说,“每往前走一公里,就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路边,一个炊事员端来两碗热汤。
康斯坦丁接过一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但至少是热的。
“佩特雷斯库同志,”斯特凡内斯库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潜伏在军队里这一年,最危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康斯坦丁想了想:
“去年十一月,喀尔巴阡山,第17团的营地。”
斯特凡内斯库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在篝火旁对几个士兵说起‘L.V.b’的名字。”
“第二天,有人举报了我。”
“谁举报的?”
“排长。”
“他听到了我们说话,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怀疑我在散布‘危险思想’。”
斯特凡内斯库皱眉:“后来呢?”
“后来……”
康斯坦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死了。”
斯特凡内斯库愣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康斯坦丁的肩膀上:
“走吧,该出发了。”
……
上午七时,车队重新启动。
前方,普洛耶什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油田的井架像巨大的钢铁怪物,矗立在天际线上。
康斯坦丁坐回车里,重新翻开那叠电报。
其中一份来自布加勒斯特,是罗共中央的密电:
“普洛耶什蒂油田工人委员会和哗变的镇压部队已控制普洛耶什蒂全境,宪兵队和军官已经被全部逮捕,速来!速来!”
他把电报递给斯特凡内斯库。
斯特凡内斯库看完,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康斯坦丁,你说那些将军们现在在想什么?”
康斯坦丁想了想:
“在想怎么逃跑,或者怎么投降。”
“不对。”
斯特凡内斯库摇头,“在想他们几个月前为什么要派我们去匈牙利。”
他顿了顿:
“派我们去镇压别人,结果我们自己变成了革命者。”
“派我们去当侵略者,结果我们打回家来当解放者。”
“这就是历史,斯特凡内斯库同志。”
康斯坦丁说,“你想让子弹往东飞,它偏偏往西飞。”
车队继续向东。
前方,普洛耶什蒂越来越近。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罗马尼亚革命的第一个据点,是回家的第一站。
从蒂萨河到普洛耶什蒂,他们走了五天。
从普洛耶什蒂到布加勒斯特,还有一百公里。
但至少,他们回来了。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以一支全新的军队。
以一面红色的旗帜。
康斯坦丁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路边,越来越多的农民和工人站在田埂和街道上,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有人开始挥手。
有人举起了拳头。
有人喊着什么,但隔着车窗听不清。
他知道那喊的是什么。
“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