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统一后的第三个月,镇荒城的春夜。
元首府书房内,最后一盏油灯将林凡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火苗轻轻摇曳。窗外是这座不夜城的人间烟火——电灯照亮了主要街道,工厂区传来蒸汽机的低沉轰鸣,更远处新落成的“九州大学”图书馆灯火通明,那是墨离坚持要建的“知识的灯塔”。
但此刻,这些声音和光影都退得很远。
林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五年发展规划纲要》。厚达三百页的册子,详细列出了华夏未来五年在工业、农业、教育、科技等各个领域的目标:铁路总里程突破一万五千里,发电量翻三番,普及六年义务教育,建成第一条试验性汽车生产线……
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核定的,每一项目标都承载着这个新生国家的希望。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文字,落在书案一角那个不起眼的物件上——一块磨损严重的机械腕表。表盘已经破裂,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唯一物品,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工业工程师林凡,在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猝死时,腕上戴的就是这块表。
九年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九年。从镇荒城一个挣扎求存的工匠,到统一九州的华夏元首,他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但有些问题,夜深人静时总会浮上心头。
“这究竟是死后的世界,”林凡的手指轻轻拂过破碎的表盘,“还是我真的承载着什么特殊使命?”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的cAd图纸,是咖啡杯里冰冷的残液,是心脏骤停时那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就是黑暗,漫长的黑暗,再醒来时已在这个类似春秋战国的异世界。
起初他以为是梦,是死前的幻觉。但当饥饿感真实地灼烧胃部,当伤口流出的血温热黏腻,当第一个追随者用生命保护他逃生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幻觉。
于是他开始奋斗。从改良农具到建立工厂,从培训工匠到组建军队,从镇荒城到统一九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付出代价,但每一步都离那个目标更近: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乱,让这里的百姓不再挨饿,让文明的火种真正燎原。
“可这是为了什么?”林凡轻声自问。
如果这只是死后的幻境,那么他的奋斗有什么意义?如果这是某种高维存在的实验,他是不是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果……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姜宓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丈夫凝重的神色,轻声问:“又在想那些问题了?”
夫妻九年,她太了解林凡。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某种孤独——那是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仿佛他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里。
“宓儿,”林凡没有抬头,“你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姜宓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在他对面坐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温婉而坚定。
“我十三岁那年,父王被刺杀的那个夜晚,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她缓缓开口,“当刀剑砍进亲人身体时,当鲜血溅到我脸上时,我多么希望那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一切如常。”
“但后来我明白了——痛是真的,血是真的,失去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就是真的。”她握住林凡的手,“林凡,你握我的手时,温度是真的;你抱晨儿时,心跳是真的;你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时,眼里的光是真的。这些真实,还不够吗?”
林凡反握住她的手。确实,这只手的温度,这个女人的存在,他们的儿子在隔壁房间均匀的呼吸声——这一切都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否认。
“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我死后大脑创造的一场漫长梦境呢?”他继续追问,“就像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
姜宓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希望它是梦吗?”
这个问题让林凡愣住了。
希望吗?
如果这是梦,那么九年的奋斗、牺牲、喜悦、悲伤,都只是一场空。那些追随他而死的人——镇荒城初建时饿死的工匠,黑石谷战役阵亡的士兵,推行新政时被刺杀的官员——他们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这是梦,姜宓的爱、林晨的依赖、众臣的忠诚,都只是虚幻的投影。
他……不希望。
“看,”姜宓微笑,“你已经有了答案。重要的不是这个世界是否真实,而是你是否愿意它真实,是否愿意为它承担真实的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灯火通明的城市:“你知道吗,这九年我最感激的,不是你统一了九州,不是你给我报仇的机会,而是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世界。”
“你带来的不只是工厂、铁路、电灯,更是一种信念:人不必屈服于命运,不必困于出身,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能创造更好的未来。”她转身,眼中闪着泪光,“这个信念,比任何真实都更真实。”
林凡心头一震。
是啊,真实与否,真的那么重要吗?
即便这只是一场梦,即便他只是某个高维存在的实验品,即便死后一切归零——但此刻,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此刻的责任是真实的,此刻他要守护的这些人、这片土地、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至于终点在哪里……”姜宓走回来,轻轻抱住他,“何必去想那么远呢?我们的终点,就是让每一个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土地永享和平,让晨儿这一代能在没有战乱的世界长大。这个终点,不够我们去追求一生吗?”
林凡将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梅花香,带着体温的暖意,这是他的妻子,他的锚,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找到的第一个真实。
“谢谢你,宓儿。”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姜宓拍拍他的背,“汤要凉了,趁热喝。明天还要和墨离讨论飞机项目的立项呢——你上次说的‘航空时代’,大家都等着实现。”
她离开后,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林凡端起那碗汤,热气氤氲了视线。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也是这样独自面对宏大的项目和渺小的自我。不同的是,那时只有冰冷的电脑屏幕,而现在,有一盏为他留的灯,一碗温热的汤,一个等他回家的家。
也许,这就是答案。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幻,无论他是承载使命还是偶然穿越,无论终点在何方——此刻,此地,此人,此责,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九州地图前。地图上,从草原到海洋,从雪山到平原,每一寸土地都已染上华夏红。铁路线如血脉般延伸,电厂如心脏般搏动,城市如明珠般闪耀。
这是他的作品,他的责任,他的……道。
“如果真有造物主,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实验,”林凡轻声对虚空说,“那么谢谢你,给了我重来的机会,给了我改变的权力,给了我爱与被爱的能力。”
“至于终点——”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每一条铁路,每一座城市,最后停在镇荒城的位置。
“我的终点,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有希望地前行,有权利去追求幸福。至于我个人的终点……就交给时间吧。”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州统一后的第一百天,华夏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式启动。工厂的汽笛响起,学堂的钟声敲响,农田里春耕的号子唱响。
林凡走出书房,走进晨光中。
元首府前广场上,国旗正在升起。旗杆下,姜宓牵着林晨的手等着他。更远处,铁戎、墨离、荆竹、周谨等众臣已集结完毕,等待今天的议事。
“父亲!”林晨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我画了新画!是飞机,像大鸟一样在天上飞的飞机!”
林凡接过画,画上的飞机虽然稚嫩,但翅膀张扬,直指苍穹。
“画得好。”他摸摸儿子的头,“总有一天,我们会造出真正的飞机,让华夏人真的能飞上天空。”
“那父亲会开飞机吗?”
“会。”林凡微笑,“父亲带你一起飞。”
他牵起儿子的手,走向妻子,走向众臣,走向那个等待建设的未来。
至于那些关于存在、关于使命、关于终点的哲学思考——
就留给夜晚吧。
白天,他要建设一个国家。
要修铁路,要建电厂,要办学校,要造飞机。
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个人。
这就是他的答案。
朴素,但坚定。
真实,但温暖。
足矣。
晨光完全照亮了镇荒城。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未来。
而林凡,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终于与这片土地、这些人民、这个使命,达成了最终的和解。
他不是过客,不是实验品,不是棋子。
他是林凡。
华夏元首,姜宓的丈夫,林晨的父亲。
九州统一的设计师,新时代的开创者。
这就够了。
终点在何方?
就在脚下。
就在此刻。
就在每一个需要他、他也需要的人心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