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晨,镇荒城元首府。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办公室,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林凡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胥国宫廷用纸,但封口的火漆上盖着宇文渊的私印——那是一条盘旋的蛟龙,象征着胥国王室的威严。
林凡轻轻用裁纸刀划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很厚,是胥国宫廷特制的“雪浪笺”,据说遇水不化、遇火难燃,专用于重要文书。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看得出书写者在下笔时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但某些笔画的颤抖依然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阅读。
林凡阁下亲启:
见字如晤。
当此信送达阁下手中时,朕——或者说,宇文渊——应已不在人世。不必感到意外,这是朕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也是朕作为胥国国君、宇文家第三十七代家主,最后的尊严。
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秋雨连绵。这雨已经下了五日,仿佛上天也在为胥国的命运哭泣。朕坐在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宫殿里,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有些清晰如昨,有些已然模糊。但有一件事,朕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朕登基那日,也是这样的秋雨。
那时,朕站在祭天台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必让胥国强盛,必让百姓安康,必让宇文家的江山千秋万代。
如今看来,朕食言了。
但这并非因为朕荒淫无道,也非因为朕庸碌无能。这三十年来,朕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才眠;朕平内乱、御外侮、整吏治、兴文教;朕让胥国从风雨飘摇走向强盛,从边陲小国成为九州一霸。朕自问,在历代君王中,不算明君,也绝非昏君。
可朕还是输了。输给了你,林凡。
不是输在战场——虽然战场上也输了,但根本的输,是输在了制度、输在了思想、输在了对未来的想象。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多年前。那时探子回报,说北边出了一个奇人,建工厂、修铁路、造火器,还搞什么‘议会’、‘公民’。朕一笑置之,以为不过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军阀。后来你灭邢国、收潞国,朕开始警惕,但仍以为可以靠传统的合纵连横之术将你困死。
再后来,西平郡一战,蒙骜十五万大军被你打垮;东海海战,我水师全军覆没;直到天启城被围,朕才终于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而是一个时代。
你的时代。
这个时代里,工匠比士大夫重要,因为工匠能造出改变世界的机器;平民比贵族重要,因为平民构成了国家的基石;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工作、参政,因为才能不分性别。这个时代里,没有人生来高贵,也没有人生来卑贱,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说实话,朕无法理解这样的世界。在朕所受的教育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天地间的至理。没有等级,何来秩序?没有尊卑,何来纲常?
但朕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威力。你的士兵可以为你的理念赴死,你的百姓可以为你的国家奉献,你的工厂可以日夜不停地生产出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胥国的士兵在为军饷打仗,胥国的百姓在为生存挣扎,胥国的贵族在为自己的利益算计。
所以朕输了。不是输给你个人,是输给了你代表的那种力量——那种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为一个共同目标奋斗的力量。
写下这些,并非认输,而是认理。朕可以死不认输,但不能死不认理。
现在,谈谈正事吧。
第一,关于胥国百姓。他们是无辜的。战争是朕发动的,决策是朕做出的,罪责在朕一人。请善待他们。朕已下令百官开城投降,城中粮食物资储备尚可支撑半月,望阁下速派官员接收,以免生乱。
第二,关于胥国宗室。除朕直系外,其余族人大多未参与朝政。他们中或有才干者,可酌情录用;平庸者,给条生路即可。宇文瑶那孩子,聪慧明理,在华夏做得很好,望阁下继续重用。她是宇文家最好的血脉,也是两个世界最好的桥梁。
第三,关于胥国旧臣。胥文等文官,治国或有经验,但思想陈旧,需改造使用。魏廖、林靖霆等武将,是可用之才,若能收心,可为华夏开疆拓土。其余人等,按律处置即可。
第四,关于朕的身后事。不必风光大葬,不必追封谥号。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入胥水即可——朕生于此地,长于此地,最后归于此地,也算有始有终。皇宫中的典籍、文物,多有价值,望妥善保管。那是胥国数百年文明的结晶,不该随朕一同湮灭。
以上诸事,本不该由败者提出。但朕知阁下胸怀非寻常征服者可比,故冒昧陈情。
最后,有几句话,算是朕作为过来人的一点感慨。
林凡,你赢了,九州将迎来你的时代。但这个时代能持续多久?十年?百年?千年?
朕的祖父建立胥国时,也曾意气风发,想要创造一个万世太平。可不过三代,胥国就开始腐朽——贵族兼并土地,官吏贪污腐败,百姓民不聊生。朕用三十年时间,也只是延缓了这种腐朽,而未能根治。
因为人性如此。人一旦有权,就会想拥有更多权;一旦有钱,就会想拥有更多钱;一旦高高在上,就会忘记曾经在下的感觉。
你的制度很好,把权力关在笼子里,让百姓监督官员。但笼子是人造的,就可能被人打破;监督是需要勇气的,而勇气在强权面前往往脆弱。
所以,朕的最后一个问题——当你的追随者变成统治者,当你的理想变成教条,当你的新世界也开始出现贵族、出现特权、出现不平等,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不是诅咒,是警醒。因为这就是历史循环的真相:没有永恒的制度,只有永恒的人性。
好了,话说得够多了。窗外的雨停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那已经是你们的新一天,与朕无关了。
最后,替朕向宇文瑶说声对不起。当年送她去和亲,是朕一生最大的错误,也是最大的幸运——错误在于伤害了她,幸运在于给了她一个新的可能。
让她好好活着,在你们的新世界里。
此致
宇文渊绝笔
胥国天启七年十月初七夜
信读完了。
林凡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久久不语。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那是镇荒城新一天的开始,工厂的汽笛,电车的铃声,孩子们的欢笑。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宇文渊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当新世界也开始腐朽,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林凡想过很多次。从建立第一个工厂,到推行第一个制度,到打赢第一场战争,他一直在想。他知道,没有完美的制度,没有永恒的正义。人性中的贪婪、自私、懒惰,是永远存在的挑战。
但他也知道,正因为人性不完美,才需要制度来约束;正因为历史会循环,才需要一代代人不断抗争、不断改革、不断前进。
宇文渊看到了旧制度的腐朽,却无法跳出那个框架。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框架的一部分,是那个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也是那个制度的囚徒。
而林凡要做的,是建立一个能够自我修正、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的制度。一个当统治者开始腐化时,人民有权罢免他;当制度开始僵化时,机制能够改革它;当理想开始褪色时,新一代能够重新点燃它的制度。
这很难。可能需要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
但总要有人开始。
林凡重新拿起那封信。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打开,将信小心地放进去。里面已经存放着不少重要文件——潞国国书、邢国覆灭的战报、与吴国签订的盟约。
现在,又多了一份胥国君王的绝笔。
这些都是历史的见证,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基石。
林凡合上保险柜,转身望向墙上的九州地图。原本分割成不同颜色的各国疆域,如今正在被代表华夏的橙色逐渐覆盖。胥国、潞国、邢国已经融合,吴国、黎国成为盟友,息国战败后退守,戎狄、羌戎还在观望。
九州统一的步伐,比预想的要快。
但这只是开始。军事征服容易,制度融合难;占领土地容易,赢得人心难。
宇文渊在信中提醒的,正是这一点。
“放心吧。”林凡对着虚空轻声说,“我会记住你的提醒。也会记住,每一个生命、每一份尊严、每一个选择的重要性。”
“新世界不是完美的,但我们会让它变得更好——一代人,又一代人。”
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了。
镇荒城在晨光中苏醒,这座从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城市,正在成为新世界的灯塔。而它的光芒,将照亮整个九州,照亮那些曾经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
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