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背着洛月上了山,山顶没有树,光秃秃的,只有石头和风
石头中间立着一个东西——不是建筑,不是雕像,说不清是什么,几根黑色的柱子围成一个圈,柱子中间悬着一团暗紫色的光,光不亮,像是快没电的灯
洛星站在远处看了几秒,后背的暗化甲从领口往上爬了一点,贴住后颈,像在提醒他别过去,他绕开了
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腿蜷着,缩在阴影里,一只挨一只,他走过的时候,那些小东西缩得更紧了,八条腿收在身下,不敢动
其中一只头顶的毛有点皱巴,像被什么液体淋过,干了,结成一绺,翘在脑袋上
它缩在最外面,比其他蜘蛛更靠近路,但也在发抖
洛星没看它们,背着洛月下山了
山下有个村子,不大,房子挤在一起,墙根长着青苔,烟囱没冒烟
他走到第一户门前,敲了敲,门没开
第二户,敲了敲,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门都关着,有的从里面插了门闩,有的用木板钉死了
他走到第六户门前,举起爪子,又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年轻的公兔兽站在门后,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影子,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看着洛星,又看了看他背上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没有立刻关门
洛星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医生?或者能治伤的地方?”
兔兽没说话,目光在洛月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洛星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门缝窄了一点,但没有关上
“没有…没有!”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抖了一下
“啊不……有……有有有!!!”他向山的反方向指了指,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被烫着了
“先前……有一位神医路过我们村……就去那边了……”洛星看了他一眼,又眨了眨眼
兔兽的眼神飘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他背上的洛月,手还攥着门边,指节发白
“……谢谢?”洛星转身就走,洛月趴在他背上,断掉的肢体已经不再淌东西了,断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黑膜,像结痂,又不像痂,她低头看着洛星的后脑勺,纯白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是林子!又是林子!怎么全是林子啊——他妈的——为什么有这么多树啊——”洛星跑得很快
不是追东西的那种快,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赶他,脚底下就跟着快了
树枝从脸旁边刮过去,叶子打在肩膀上,他没躲,也没慢下来
“砰”他撞上一个背篓,背篓很大,比他还高,外面罩着一层灰布,布上沾着泥和碎叶子
洛星往后倒,洛月从他背上滑下去,压在他身上,背篓也倒了,从里面滚出几包草药和一堆瓶瓶罐罐,瓶子滚到草丛里,罐子磕在石头上,没碎
一只蛇兽从背篓后面站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鳞片在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的左手不是爪子,是触须,细细的,好几根缠在一起,像树根,又像没拆开的绷带
他看见洛星,愣了一下,又看见洛月,又愣了一下,洛星的后背暗化甲翻出来,从领口爬到肩膀,又从肩膀爬到手臂,暗化甲已经翻到手腕了
蛇兽没看他,绕过他,走到洛月面前,蹲下来,触须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洛月断臂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哎呀——你们怎么受这么严重的伤?”他的声音不高,但急,像看见什么东西坏了,忍不住要伸手修
他从背篓里扯出一把折叠椅子,摊开,椅子自己撑起来,变成一张窄窄的床,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布,布上绣着几朵蓝色的花
他把洛月抱起来,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洛星站在旁边,爪子还举着,暗化甲已经退到手腕了,没全退,也没继续往前爬
“你,你在干嘛?”他问,蛇兽没抬头,触须在洛月断臂的地方绕了一圈,又松开
他从背篓里摸出一卷绷带,白布,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
“治伤”他说,语气像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哦~?!哎!你干嘛?!”
幽澜从洛星腰间弹出来,刀尖抵在蛇兽脖子上,蛇兽没抬头,触须在洛月断臂的地方又绕了一圈,从背篓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针,银色的,针尖泛着蓝光
他捏着针,在断口处挑了一下——海带从里面往外涌,不是淌,是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出来的,涌出来就凝住,凝成手臂的形状,灰白色的,没有皮,像没烧好的陶胚
他又挑了一下,另一条手臂也涌出来,凝住,又挑了一下,腿也出来了
洛月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手臂,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洛星的刀还抵在蛇兽脖子上,手没抖,但刀尖离脖子远了一点
“你到底在干嘛——”
话音没落,蛇兽从背篓里摸出一把扁平的木刀,在洛月肩头刮了一下,灰白色的表面起了一层细纹,像布料皱褶,又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皱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肩膀铺到胸口,从胸口铺到腰,铺到新长出来的腿上
灰白色慢慢变深,变成黑色,和原来的皮毛一个颜色
但不是皮毛,是鳞,细细的,一片叠一片,覆在手臂上、腿上、裙摆上,腿没了——不是真的没了,是被裙摆盖住了
裙摆从腰垂下来,垂到脚踝,黑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花瓣,又像没打开的伞,手还在,和之前一样黑,但指甲长了一点,尖的,弯的
洛星站在旁边,嘴张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爪子垂在身侧,忘了抬
蛇兽把木刀在袖子上擦了擦,塞回背篓,又摸出一块布,把洛月裙摆上不齐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从背篓里摸出一根羽毛,在洛月肩头扫了一下,裙摆最外面那一层微微翘起来,像被风吹起来的
“好了”他把布塞回背篓,拍了拍手,触须缩回袖子里,从外面看,和普通爪子没什么区别
洛月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裙摆垂着,不动,像长在她身上一样,她走到洛星面前,低头看他,伸出手臂,翻过来,又翻回去
洛星张了张嘴,声音干干的
“…多…多少钱?”
蛇兽把折叠床收起来,卷好,塞进背篓,背篓往肩上一扛
“不用”他说
“为艺术而献行,是一位艺术家的职责”
洛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发财了”的亮,是那种“好厉害”的亮
他往前走了一步,爪子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不该握手
“叔——你这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你是怎么做到的——那针是什么材料———”
蛇兽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把背篓带子紧了紧,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但稳,背篓在他背上晃,瓶瓶罐罐在里面磕碰,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风铃
洛月从后面抱住洛星,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了两下,洛星被蹭得往前晃了一下,站稳了,没挣
他盯着蛇兽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盯着地上被压扁的草,队友没了,严轲,渐墨,赤狐,小诶,都没了
洛月还在蹭他
一一一
“阿切!”严轲打了个哈欠总感觉有谁在骂他,渐墨也打了个哈欠,赤狐没说话小诶睡觉中
一一一
洛星正那儿伤感时,村子那边炸了一声,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又像什么东西塌了
洛星吓了一跳,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一团,洛月转过头,纯白的眼睛盯着村子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要不……回去看看?”洛星说,洛月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村口站着一群兽,不多,七八个,挤在一起,往炸的方向看
洛星走近了几步,有兽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那团黑漆漆的、白眼睛的东西,转身就跑
剩下的也跟着跑,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木板响,门闩响,脚步声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洛星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暗化甲已经退了,白毛,紫眼睛,和普通小白狐没什么区别,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洛月
洛月站在他身后,黑袍子垂着,头发垂着,纯白的眼睛看着那些关上的门,什么表情都没有
(呃?好吧)洛星转回去,往村子里面走,洛月跟在他后面,袍角扫过地上的灰,没出声
洛星往村子里面走,那只兔兽的房子塌了,墙从中间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兔兽趴在废墟前面,不是趴,是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骨头从皮下面支出来,白的,上面粘着暗红色的东西
“……”(看来得快点离开这儿了……)洛星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爪子攥着洛月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就走,洛月跟在他后面,袍角扫过地上的灰,没出声
——
山坡上,蛇兽把背篓放下来,靠着树干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他对着光晃了晃,液体挂在瓶壁上,浓稠的,像血,又不像血
“艺术真璀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把瓶子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背起背篓,往山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