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洛星张嘴想说话，洛月的爪子捂在他嘴上，把他剩下的声音按回喉咙里，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他的爪子扒着洛月的手腕，指节发白
（……队友还在后面——你不要了？！）
海带从洛月袍子底下漫出来，把他裹住，只露一双眼睛
雾从两边合拢，来时的路看不清了，树看不见了，连脚下踩的是草是泥都分不清了
洛星被裹在那团黑色的海带里，被洛月抱着往后退，他的眼睛还瞪着，瞪着雾里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
严轲趴在倒伏的蕨草里，包袱散在旁边，干粮和碎布滚了一地，渐墨脸朝下趴着，扇子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被风吹开了一面，又合上
赤狐靠着一棵树根，小诶压在他胳膊底下，缩成小小一团，谁都没动，只有雾漫来，将他们一个一个盖住了…
洛星被放到一片草地上，海带从他嘴上移开，他咳了两声，撑起爪子想坐起来，后背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闷哼了一声，又趴回去
洛月蹲在他旁边，爪子悬在他背上方，海带从她袖口里伸出来，覆在他后背上，薄薄的一层，凉凉的，贴着那块被钝器砸中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他，纯白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缩在那两团白光中间，像沉在井底的一枚石子
洛星把脸埋在草里，喘了几口气，爪子攥着草根，攥得很紧，洛月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海带从她袍子底下漫出来，覆在洛星身上。不是之前那种缠法，是盖，像盖被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肩膀叠到腰，从腰叠到腿，把他裹成一个黑色的茧
茧慢慢浮起来，离地半尺，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几绺海带从茧上伸出来，竖在周围，像蛇，微微晃着，头朝外，身子绷着
洛星趴在茧里，后背被海带托着，脊椎像被人抽走了一截，使不上劲，他偏过头，想翻身，翻不过来，爪子撑着海带壁，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还是滑
“姐……”
洛月转过身，往雾里走，袍角扫过草尖，沙的一声，走了几步，没停，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停
“姐！”
洛月没回头，雾从两边合拢，把她的背影吞进去，一点一点，先是袍角，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耳朵也看不见了
洛星趴在黑色的茧里，看着那片雾，张着嘴，没喊第三声，海带蛇在他周围微微晃着，头朝外，身子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雾里出来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烦死了……）洛星一拳捶在地上，后背从里面疼出来，闷在喉咙里，没出声
暗化甲从脖子爬上来，盖住半张脸，右眼变了颜色——紫里掺着红，像没搅开的颜料
他盯着雾看了几秒，雾没散…
一一一
洛月站在雾里，袍角垂着，头发垂着，海带从脚边慢慢往前爬，像在探路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些家伙找起来，不然弟弟会伤心，顺便把那个家伙揍一顿
她刚踏进那片空地
“……死”
熟悉的棍子从雾里飞出来“海带”从她脚边翻上去，挡在前面
“啪！”
棍子被弹开，在海带上划了一道口子，没破，但留了一道白痕
“墨侵”棍子在半空转了一圈，两头往中间折，折成一根尖锥，像矛，又像刺
它刺过来，海带挡了一下，没挡住，被戳穿了，尖锥从海带的破洞里钻出来，停在洛月面前一寸，没再往前
洛月低头看着那根尖锥，又抬头看着雾里，棍子慢慢往回抽，从海带的破洞里退出去，海带破了一个洞，边缘卷着，像被烫过的纸
洛月眯了一下眼，踏空而去
那东西往后退，海带从她袍子底下翻上去，聚成一只大手，朝他抓过去
他的身子炸开，散了，又在洛月身后聚拢，棍子横着扫过来，海带从她腰侧翻出来，挡了一下
“啪！”棍子被弹开，洛月转过身，海带缩回去，垂在脚边，那东西站在几步外，棍子杵在地上，独眼和那半脸猩红的眼睛一起盯着她
棍子一翻，飞出几截，钉进洛月后背，她没停，扑上去，爪子掐住那东西的脖子
他的身子刚要散，海带从她袖口涌出来，裹住他，像裹一只虫子
“啪！”那东西被扇倒在地，断了一条手臂，一条腿，半张脸碎了一半，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折瘟——”
地上的断棍自己动起来，洛月后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撬开，手臂从肩膀脱开，掉在地上，软塌塌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手臂，海带从断口处往外淌，像没拧紧的水龙头，腿也撑不住了，她摔在地上，脸贴着草，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东西从地上爬起来，用剩下的那条手臂撑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死一一？！移！”一把折刀从雾里飞出来，不是幽澜的形态，是短剑，窄刃，暗金色的光在刃口上淌了一下，又灭了
那东西侧身躲开，折刀擦着他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刀身没入一半
洛星从雾里走出来，暗化甲裹住全身，从耳尖包到尾尖，只露一双眼睛，右眼紫里掺着红，像没搅开的颜料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肢，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的洛月，又看了一眼那东西
那东西的独眼和那半脸猩红的眼睛同时震了一下，瞳孔缩成一条缝，又猛地放大
（暗？！）
（暗旋？！）
洛星到了他面前，一脚踩下去，那东西的胸口塌了一块，嵌进泥地里，四肢摊开，像被钉住的标本
折刀从树干里退出来，在半空转了一圈，直直坠下来，插在那东西胸口
暗色的光从刀身里炸开，不大，闷的一声，像捂住嘴的咳嗽
那东西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猩红色从瞳孔边缘往外褪，像退潮，褪到眼白处停了一下，然后连眼白一起暗了
洛星站在那儿，脚还踩在那东西胸口，低着头，看着那双正在失去颜色的眼睛
右眼里的红没退，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血滴进水里，还没散开
他弯腰，把洛月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跑，暗化甲裹着腿，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从脚底往后翻，树影往两边倒
“弟……”洛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没力气了
洛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折刀从地上弹起来，飞到他腰间，幽蓝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朋友……”洛月又说，爪子搭在他胳膊上，没力气攥，只是搭着
洛星的脸更黑了，黑得连暗化甲都盖不住，从眼睛底下往外透，像烧过的炭，外面灰了，里面还是红的
“不用了…他们走了……”
三分钟前一一洛星
一堆干枯的树干上爬满了蜘蛛，一只叠一只，黑漆漆的，像从树皮里长出来的瘤子
草根底下也有，从泥里往外爬，爬一半就不动了，腿蜷着，死了
几副骨架歪在树根边上，骨头白的慌，但上面粘着黑泥，看不出是什么兽，但是体型与大小………还有史莱姆的粘液挂在一根断枝上，青绿色的，已经干了，像一片被撕碎的叶子……一 看 便 知…
一一一
洛星没停，洛月趴在他怀里，爪子搭在他胳膊上，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响……
一一一
“严…轲！”睡着的严轲听到这从蕨草丛里坐起来，脑袋上顶着一片蕨叶，叶子比他脑袋还大，歪歪地搭在耳朵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都在，包袱散在旁边，东西滚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堆东西愣了两秒，伸手把银币捡起来塞进怀里
“渐墨？”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在…哎，我的腰啊渐墨从几步外的泥地里翻过身，扇子压在他腰下面，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才抽出来，扇子打开，合上，又打开，没坏
“那家伙呢？”严轲问，渐墨往左边指了指，赤狐靠着一棵树根坐着，小诶压在他胳膊底下，缩成小小一团
他低头看着小诶，用爪子推了一下，小诶没动，又推了一下，小诶从他胳膊底下滚出来，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一棵草根旁边
赤狐把它捡起来，放在膝盖上，小诶的漩涡眼慢慢不转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诶布”了一声
“金主呢？”严轲又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树，草，雾，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哎！这哪来的骨架呀？还有这么多蜘蛛是怎么回事？！”
渐墨蹲下来，用扇子拨了拨那堆骨头，白的，但上面粘着黑泥，看不出是什么兽
蜘蛛从骨头缝里往外爬，一只接一只，腿蜷着，像死了，又像在冬眠，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现在怎么办？”
严轲把包袱换了个肩膀看向渐墨…
“嗯？！我地图没了？！”
渐墨把扇子合上，发现自己身上的地图，不知去哪儿了，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掉了？
“完了，没地图了……要不？回去找吧……”
赤狐点了点头，小诶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诶布”了一声，像是在说“对”
他们转身往回走，严轲走在最前面，包袱在他背上晃
渐墨跟在后面，扇子别在腰上，赤狐走在最后，小诶趴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盯着那堆泛黑的死蜘蛛，直到雾把它们盖住
——
洛星蹲在洛月旁边，爪子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们为什么被吃的这么快？都成骨头了……）
洛星从袖子里掏出地图，展开，翻过这座山，另一边不知道是什么
但至少得翻过去，那个小镇上不会再有办法了，教堂里的那只老猫头鹰连姐姐的属性都看不对
姐姐现在这样——缺了手脚，海带从断口处往外淌，干在皮毛上，硬邦邦的
她看起来像没事，眼睛还睁着，还会喊“弟”还会用爪子搭他的胳膊
但缺了就是缺了，这个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不能让兽看见
他把地图叠起来，塞回袖子，抱着洛月，往山上跳去……
一一一
（多格斯大人……属下无能）那东西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剩下的那条手臂撑着地面，爪子陷进泥里，指节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独眼睁开了，瞳孔散了，猩红色从边缘往外褪，褪到眼白处停了一下，然后连眼白一起暗了
那半脸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也跟着重新暗下来，一只接一只，像灯被一盏一盏拧灭，眨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灭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它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不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