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1946年3月11日）。津浦线，徐州至济南段。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在初春荒芜的华北平原上吭哧吭哧地爬行。车头喷出的浓烟被风吹散，落在光秃秃的田野、残破的村庄和偶尔可见的废弃碉堡上。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食物的气味、还有便溺的骚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
周瑾瑜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戴着顶普通的旧毡帽，帽檐压得略低。他身旁和对面坐着形形色色的旅客：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妇女，一个穿着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老者，一个满脸风霜、抱着扁担的农民，还有一个穿着西装但领口油腻、眼神闪烁的商人模样的男人。
他的旧皮箱放在脚边，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简单日用品，还藏着更重要的东西：那份与“马老板”签订的皮货合同 、一些现金 、以及伪装成普通书籍和文具的微型工具和密写本。他的身份是去东北考察皮货生意并追讨旧债的小商人“周明轩”。
火车已经开了两天两夜。从上海北站出发，经南京、蚌埠，现在正穿过苏北、鲁南交界地带。沿途经过的城镇，还能看到战争留下的创伤：被炸毁的桥梁、弹痕累累的墙壁、衣衫褴褛的难民。国共之间的摩擦时有所闻，火车在通过一些关键路段时，会遭遇临时检查，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 会上车盘问，气氛紧张。
周瑾瑜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车厢里、站台上传来的每一句议论，分析着其中蕴含的信息。
“听说了吗？关外那边，老毛子 开始撤了，但撤得不干不净，好多机器设备都拆走了。”对面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给旁边的老者一支，自己点上一支，打开了话匣子。
老者接过烟，道了声谢，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撤是早晚的事。雅尔塔协定嘛。只是这撤了之后，留下的地盘，可就热闹喽。”
“可不是嘛！”商人吐了个烟圈，压低了些声音，“北边 占了不少地方，南边 也在拼命往关外运兵，听说杜聿明的部队已经到锦州了。这往后啊，怕是消停不了。”
抱着扁担的农民闷声插了一句：“管他谁占，能让我们种上地，吃上饭就行。这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是个头。”
带孩子的妇女叹了口气，搂紧了身边昏昏欲睡的孩子。
周瑾瑜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与组织上之前通报的情况，以及自己曾经的了解进行印证。苏军撤离确实在进行，但留下了复杂的局面和大量日伪遗留的工业资产。国共双方都在全力争夺东北，摩擦和冲突不可避免，大规模内战的风险正在积聚。普通百姓渴望和平与安定，但时局显然不容乐观。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加水。站台上挤满了卖吃食的小贩和上下车的旅客，嘈杂不堪。周瑾瑜透过车窗，看到一队穿着灰布军装、臂戴“八路”袖标的士兵正在维持秩序，检查一些可疑人员的行李。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比较简陋，但纪律似乎不错。
“听说这边八路的地盘，治安还行，就是……东西统制得严，做生意不太方便。”商人又嘀咕了一句。
“非常时期，也能理解。”老者倒是看得开，“总比有些地方，兵匪一家，明抢暗夺强。”
周瑾瑜心中微动。在共产党控制的区域活动，需要更加注意言行和身份的合理性。他的“皮货商人”身份和“追讨旧债”的理由，在解放区可能会受到更严格的审视。他需要把故事编得更圆，细节准备得更充分。
火车再次开动。夜幕降临，车厢里点起了昏暗的煤油灯，大部分旅客在颠簸和疲倦中昏昏睡去。周瑾瑜却毫无睡意。他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和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看似普通的《三国演义》线装书，慢慢翻看着。
书的某些页码行间，有他用密写药水留下的、只有特定显影剂才能看到的字迹。那是关于此次哈尔滨任务的更详细信息，是出发前老章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他在上海时已用显影剂看过并记下，但旅途中仍需反复揣摩。
“休眠者名单”：日伪关东军情报部在投降前，秘密制定并隐藏的一份绝密档案。名单记录了数十名在抗战期间打入我方内部、或在社会关键位置潜伏极深、尚未启用的高级特务的代号、简要特征和启用条件。这些“休眠者”如同定时炸弹，一旦被国民党特务机关或残留的日伪势力获得并启用，将对新生的人民政权和解放事业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名单可能存放地点：原哈尔滨警察厅大楼特高课档案室，编号为“特甲-7”的特制防火保险柜内夹层。该保险柜为德国“索利得”牌 ，1938年产品，双锁结构，钥匙锁和密码转盘锁。钥匙可能已遗失或毁坏，需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及工具：如钥匙无法打开，需使用特制工具进行技术性开锁。工具已预置在哈尔滨道外区某处“死信箱”内，需凭特定标记和手法取用。工具包括一根特制探针和一把薄片万能钥匙胚子，使用需极高技巧，且一旦操作失误可能触发内部警报装置 。
关联风险：据内线情报，名单可能并非唯一副本。原关东军情报部少佐，代号“灰鹤”的特务头目，可能掌握备份或相关线索。此人目前被关押在哈尔滨市郊战俘管理所，态度暧昧，正在观望。
任务优先级：首要目标是找到并彻底销毁“特甲-7”柜内的主名单。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且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可尝试接触“灰鹤”核实备份情况，但切勿因小失大，暴露行踪。
周瑾瑜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看不见的字迹，脑海中已经将警察厅大楼的结构、档案室的位置、甚至那个“特甲-7”保险柜的大致模样回忆了无数遍。他熟悉那里，曾经以“赵世安”的身份，多次出入那栋大楼，对特务科和档案室区域有直观印象。这是组织选中他的重要原因。
但熟悉也意味着风险。那里现在已被我军接管，成为办公场所，守卫和人员流动情况与日伪时期完全不同。夜间潜入的路线、避开巡逻的时机、档案室内部可能的变化 、以及那个保险柜本身可能存在的陷阱……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演，设想多种可能和应对方案。
技术性开锁，尤其是对付“索利得”这种德国产的精密保险柜，绝非易事。他受过相关的训练，也有过实践经验，但每次操作都伴随着风险。那根特制探针和薄片钥匙胚子，听起来像是用来试探锁芯结构和制作临时钥匙的工具，对使用者的手感、听力、经验和心理素质要求极高。一旦判断失误，工具卡住，或者触发了柜子内部的防撬装置，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那个“灰鹤”。周瑾瑜对这个代号有印象。在哈尔滨潜伏后期，他隐约听说过关东军情报部有个叫“灰鹤”的少佐，负责协调某些特别行动和潜伏网络，是个狡猾难缠的角色。如果名单备份真的在他手里，或者他知道备份的下落，那将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但接触战俘管理所里的日俘，风险极高，极易暴露。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车厢有节奏地摇晃着。周瑾瑜合上书，闭上眼睛，让所有信息在脑海中沉淀、组合、形成一幅幅动态的行动预案图。他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措施。
“呜——！”汽笛长鸣，火车开始减速，前方隐约出现了大片灯火——济南站快要到了。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或中转。周瑾瑜也提起脚边的皮箱，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他要在济南站换乘前往天津的列车，然后从天津转北宁线出关，前往沈阳，再从沈阳转车去哈尔滨。漫长的旅途才刚过半。
“这位先生，也是去关外？”对面的商人一边收拾自己的皮包，一边随口问道。
“嗯，去哈尔滨办点货。”周瑾瑜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
“哈尔滨啊……”商人咂咂嘴，“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听说城外还有土匪，城里也乱糟糟的。先生去做生意，可得当心点。”
“多谢提醒。”周瑾瑜点点头，不再多言。
火车缓缓驶入济南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之前的小站热闹数倍。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来回穿梭，扩音器里播放着模糊的通知。周瑾瑜提着皮箱，随着人流下车，走向中转签票处。
在拥挤的人流中，他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便衣但眼神锐利、不断扫视人群的男子，在站台几个关键位置徘徊。是警察？特务？还是我方的人员？他无法确定，但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他顺利签好了下一程的车票，是四个小时后的一趟慢车。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但又能观察周围情况的角落坐下，将皮箱放在两腿之间，拿出一个干硬的烧饼，慢慢啃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候车室。
信息在继续汇集，风险在沿途累积。而哈尔滨，那座冰封的城市，那个充满回忆和危险的任务目的地，正在北方等待着他。他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另一列火车正载着他苦苦思念的人，早已先他一步，抵达了那里，并已经触及了那片档案深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