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原警察厅大楼。
这栋四层高的灰褐色砖石建筑,在日伪时期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魔窟。如今,楼顶的膏药旗早已被扯下,换上了鲜艳的红旗。门口站岗的也换成了身穿灰布军装、臂戴“东北民主联军”袖标的年轻战士。但建筑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阴森、压抑的气息,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顾婉茹跟着王干事和另外几位档案整理组的同志,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走廊高大而昏暗,墙壁上残留着撕扯标语和涂抹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张、灰尘、还有隐约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的工作地点在三楼东侧,原警察厅特务科和档案室所在的区域。推开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眼前的景象让顾婉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间大办公室或会议室。此刻,里面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卷宗、档案袋、散落的纸张所淹没。它们像一座座杂乱无章的小山,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天花板,只留下几条狭窄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巷道”。有些文件捆扎还算整齐,用麻绳或牛皮纸绳捆着,贴着日文标签;更多的则是胡乱堆在一起,甚至散落一地,被踩上了脚印。窗户紧闭,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同志们,这就是咱们未来一段时间要战斗的地方了。”王干事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驱赶面前的灰尘,“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隔壁还有两间屋子情况差不多。这些都是从大楼各处,特别是地下室、密室、还有被破坏的档案柜里清理出来的敌伪档案。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初步整理,甄别出有价值的情报和罪证材料,剔除无用和重复的,建立初步的索引。”
一位戴着眼镜、年纪稍长的男同志,姓李,是整理组的临时负责人。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地补充道:“大家要特别注意几点:第一,轻拿轻放,很多纸张很脆,容易破损;第二,注意安全,日伪溃败前可能故意设置陷阱,比如在文件中夹带刀片、针头,甚至可能有诡雷或化学物品,发现异常立刻报告,不要擅自处理;第三,注意保密,这里面的内容可能涉及很多敏感信息,包括一些尚未暴露的敌特线索、我方牺牲同志的情况等,严禁私自摘抄、携带外出或向无关人员透露;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细心,一定要细心!有价值的线索,可能就藏在某一行不起眼的批注、一个奇怪的符号、或者两份看似无关的文件关联中。”
顾婉茹认真地点着头,将每一条要求都记在心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心中既感到任务的艰巨,又隐隐升起一种使命感,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在这些故纸堆里,会不会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工作很快分配下来。顾婉茹因为懂日文,被分到专门处理日文档案的小组,主要负责初步筛选和翻译目录、摘要。小组算上她一共五个人,在一个相对靠窗、堆满日文卷宗的角落开始了工作。
她领到一副粗布手套、一个口罩、一把毛刷 、一叠空白标签和一支铅笔。她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箱子当凳子,在面前清理出一小块桌面区域,戴好手套和口罩,深吸一口气,搬过了第一摞档案。
这摞档案似乎是关于“昭和十八年至十九年(1943-1944)哈尔滨地区思想犯监视名录”的。封面是硬纸板,用日文写着标题,边缘已经磨损。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份份表格,记录着被监视对象的姓名 、住址、职业、社会关系、可疑言行、监视措施等。字迹大多是打印的,也有手写的批注。
顾婉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要求,先快速浏览,判断其价值。这些是日伪特务机关监视抗日志士和普通百姓的罪证,具有历史价值,但就当前情报工作而言,时效性已过。她需要将其归类到“历史罪证类”,并简单标注时间和内容概要。
她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被监视、被压迫、甚至可能已牺牲的生命。她看到了熟悉的地名,看到了某些曾经听周瑾瑜提起过的、可能是我方外围人员或同情者的名字 ,心情愈发沉重。
翻到大约中间位置时,她的手微微一顿。有一份表格的“监视对象”一栏,写着一个化名“赵先生”,住址是道里区某街 ,职业是“贸易行职员”,可疑言行是“与多名背景复杂人员有接触,行踪不定”,监视等级是“丙” 。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曾于昭和十九年秋纳入‘清风’行动排查范围,后因目标疑似转移,监视中断。”
“赵先生”……贸易行职员……昭和十九年秋(1944年秋)……顾婉茹的呼吸几乎停滞。时间、职业、甚至“赵”这个姓,都和周瑾瑜当时的掩护身份高度吻合!“清风”行动?她没听说过,但听起来像是一次针对性的清查行动。
是他吗?还是巧合?
她紧紧捏着那页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很想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仔细看,甚至带走。但她立刻想起了李同志强调的纪律:严禁私自摘抄、携带外出。而且,这只是一个化名,没有照片,没有确切描述,根本无法确定就是周瑾瑜。贸然行动,不仅违反纪律,还可能打草惊蛇 ,甚至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怀疑。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拿起铅笔,在标签上写下:“昭和18-19年思想犯监视名录 ,历史罪证类”,然后将标签贴在档案封面上,将整份档案放到指定的“待进一步细审”的木箱里——这是处理可能仍有情报价值或需要重点审查档案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既有发现线索的激动,也有不得不遵守纪律的压抑,还有对那个“赵先生”最终命运的担忧。
中午休息时,她和同组的一位姓张的女同志一起去食堂吃饭。张同志也是从关内调来的,性格爽朗,一边啃着窝头一边抱怨:“哎哟,这灰尘大的,一下午鼻子眼里都是黑的。小沈,你那边怎么样?我看你一直挺认真的。”
“还好,就是有些内容看着……心里不好受。”顾婉茹低声说。
“是啊,都是血泪。”张同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早来的同志说,这帮小鬼子坏透了,临走前烧了好多档案,烧不完的就乱扔、乱撕,还有些可能藏在暗格里、墙缝里,故意恶心人。咱们这还算好的,听说整理原宪兵队档案的同志,还发现过夹在文件里的刀片和生了锈的针,吓死个人。”
顾婉茹点点头,心里对工作的危险性和复杂性有了更深的认识。这真的是一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深海”。
下午的工作更加枯燥和疲惫。灰尘、霉味、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那些记录着黑暗与罪行的文字,不断消耗着人的精神和体力。顾婉茹的眼睛开始发酸,喉咙发干,但她依然坚持着,仔细地翻阅、分类、标注。
在整理另一堆似乎是“特高课往来电文底稿”的散乱文件时,她有了新的发现。这些电文大多是用日文密电码书写,她看不懂密码,但有些电文末尾或空白处,会有译电员手写的译文或批注。其中一份电文的批注引起了她的注意:“关于‘星火’线索已转‘灰鹤’小组跟进,拟采取‘静默观察’,待其与‘海棠’联络时收网。”
星火!顾婉茹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周瑾瑜在东北地下工作时期使用过的代号之一!虽然“星火”这个代号并非他独有,但在哈尔滨、在这个时间点的敌伪电文里出现,指向他的可能性极大!
“灰鹤”小组?听起来像是日伪的一个特务行动小组。“海棠”?这像是一个联络代号或者另一个潜伏者的代号。电文的意思是,敌人已经注意到了“星火”的线索,并交给了“灰鹤”小组,准备在他与“海棠”联络时抓捕?
这份电文没有日期,但从纸张和墨迹看,应该是1944年左右的。如果电文内容属实,那么周瑾瑜在1944年秋天前后,确实曾面临极大的暴露风险!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突然“失踪”……
顾婉茹感到一阵眩晕。她再次强压下将这份文件藏起来的冲动,仔细看了看文件的其他部分,没有更多关于“星火”或“灰鹤”的信息。她按照程序,将这份电文归类到“待破译密电及关联文件”的箱子里,并特意在标签上多写了“涉及敌特行动小组‘灰鹤’”几个字,希望能引起后续破译人员的注意。
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
深海之下,暗流涌动。她刚刚触及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危险、还有她苦苦寻找的那个人的踪迹,都还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档案尘埃之下。
而她不知道,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另一双眼睛,也正透过黑暗,凝视着这片“深海”的核心。一场无声的潜入,正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