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奉天驿(今沈阳站)。
历经近一周的颠簸和周折,周瑾瑜终于踏上了东北的土地。沈阳站比济南站更加宏大,也更为混乱。欧式风格的站房上弹痕犹在,广场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小贩、搬运工,还有荷枪实弹、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有关东军残留人员等待遣返,有苏联红军巡逻队,有东北民主联军的战士,也有刚刚开进东北的国民党军先头部队。各种语言、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周瑾瑜提着皮箱,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他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晚,明天一早换乘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按照出发前老章交代的预案,他将在沈阳与代号“信使”的交通员接头,获取执行哈尔滨任务所需的关键物品和信息。
接头时间:今日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
接头地点:中街 “瑞蚨祥”绸缎庄对面,“老边饺子馆”内,靠窗第二张桌子。
接头方式:周瑾瑜先到,点一壶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将一本《水浒传》放在桌子内侧。对方会来拼桌,点一盘三鲜馅饺子。暗语确认后交接物品。
备用方案:如三点四十五分对方未到,或出现异常情况,立即撤离,前往大西门外“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查看门缝下是否有新的指示纸条。
周瑾瑜先找了站前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店住下,用“周明轩”的化名登记,付了房钱 。他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些的灰色长衫,将重要物品随身带好,便出门前往中街。
中街是沈阳最繁华的商业街,虽然经历了战火和政权更迭,但不少老字号店铺依然开门营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显得比别处多了几分“正常”的烟火气。周瑾瑜很快找到了“老边饺子馆”,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饭馆。他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五十分。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瑞蚨祥”的橱窗前驻足,假装看布料,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饺子馆门口和周围街道的情况。这是特工的本能:确认环境安全,观察有无可疑人员或盯梢。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逛街的市民,也有挎着篮子购物的妇女。几个穿着旧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看起来无所事事。远处街口,有两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在巡逻,但并未特别关注这边。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
周瑾瑜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迈步穿过街道,掀开饺子馆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煮饺子的水汽和醋蒜的香味。正是下午茶时间,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周瑾瑜扫了一眼,靠窗第二张桌子空着。他走过去坐下,将随身带的旧布包放在身旁椅子上。
一个系着围裙的伙计过来招呼:“先生,吃点什么?”
“先来壶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周瑾瑜说道,声音平和。
“好嘞,您稍等。”伙计转身去了后厨。
周瑾瑜从布包里拿出那本《水浒传》,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他将其放在桌子内侧,靠近墙壁的位置,书脊朝外。然后,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和另外几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穿着工装、像是工厂技师模样的男人,边吃饺子边低声谈论着什么机器零件。另一桌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妇女,正在喂孩子吃饺子。还有一桌靠里,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像是职员或教员的中年男人,独自在看报纸。
看起来都没有异常。但周瑾瑜的心并未放松。他端起伙计送来的粗瓷茶碗,慢慢喝着有些涩口的茉莉花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和店内任何不和谐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表的指针指向三点十分,三点二十分……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结账走了。带孩子的妇女也离开了。店里只剩下周瑾瑜和那两个技师。
三点三十五分。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半旧黑色棉袍、头戴狗皮帽子、脸颊冻得通红、像是跑单帮或者小生意人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
伙计迎上去。那人搓了搓手,哈着白气说:“来盘三鲜馅饺子,快点儿,饿坏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关内口音,但具体哪里听不真切。
伙计引他在周瑾瑜对面坐下——正是靠窗第二张桌子。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剥着花生米。
那人坐下后,似乎才注意到周瑾瑜,目光扫过他面前的花生米和茶壶,然后落在了那本《水浒传》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对周瑾瑜笑了笑:“这位先生,也喜欢看水浒?这书可是百看不厌。”
周瑾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啊,尤其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段,每次看都觉着痛快。”
这是暗语的上半句。老章交代过,对方会以谈论《水浒》开头。
那人眼睛微微一亮,接口道:“可不是嘛,那雪下得紧,火烧得也紧。不过,我倒是更佩服‘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的谋略。”
暗语下半句正确。周瑾瑜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减。他微微颔首:“各有各的精彩。”
这时,伙计端上了那人的饺子。热气腾腾的一盘,放在桌子中间。
那人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那个蓝布包袱从身旁椅子上拿起来,看似随意地放在了桌下两人之间的空档处,用脚轻轻往周瑾瑜这边推了推。同时,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包袱里是你要的东西。一把钥匙,一张图,还有几句话。钥匙是档案室后门备用钥匙的复制品,铜的,原配可能已经没了,这把不一定好使,但有胜于无。图纸是建筑内部简图,标了可能的巡逻路线和档案室位置,但情况可能有变,仅供参考。”
周瑾瑜不动声色地将脚边的旧布包也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刚好遮住对方推过来的蓝布包袱。他低声问:“最重要的信息呢?”
那人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进嘴里,咀嚼着,借着这个动作掩护,声音压得更低:“名单在档案室东墙第三个‘特甲’系列防火柜里,编号应该是‘特甲-7’。德国‘索利得’牌,双锁,很麻烦。钥匙我们搞不到,密码也不知道。但柜子侧面底部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盖板,螺丝是特制的,需要专用工具才能拧开。工具不在沈阳。”
周瑾瑜眉头微蹙:“在哪里?”
“哈尔滨。道外区,正阳街和南勋街交叉口往东走大概一百米,路北有个挂着‘福源当’破牌子的废弃当铺。从正门进去,右手边第三排货架后面,墙上从下往上数第七块砖是松动的,可以取出来。后面有个小洞,工具就在里面,用油纸包着。”那人又吃了一个饺子,继续说,“工具是战前特制的,一根带钩的细钢钎,一把带刻度的薄片钥匙胚子。怎么用,你应该是行家。但记住,那柜子可能有防撬机关,动作一定要轻、慢、准。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手,优先撤离。”
周瑾瑜默默记下这些信息,问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关于名单本身,或者……可能的备份?”
那人喝了一口饺子汤,抹了抹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名单是关东军情报部‘黑室’直接掌握的绝密,知道的人极少。但据我们内线传出的最后消息,负责制定和保管这份名单的少佐参谋,代号‘灰鹤’,是个极其狡猾谨慎的人。他可能留有后手,比如微缩胶片备份,或者记在脑子里。这个人现在被关在哈尔滨市郊的一个战俘管理所里,我们的人正在尝试接触和甄别,但进展缓慢,而且他态度暧昧。你的首要任务是销毁档案室里的实体名单。至于‘灰鹤’和可能的备份……量力而行,切勿勉强,更不能因此暴露。这是‘老家’ 再三强调的。”
“明白了。”周瑾瑜点点头。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实体名单的销毁就有技术难度,还有个掌握着潜在备份的“灰鹤”需要处理。
“东西你收好。吃完这盘饺子我就走。你最好也换个地方住,别回原来的旅店。”那人说完,便不再多言,专心吃起饺子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饿极了的过路客。
周瑾瑜也慢慢喝着茶,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门口和窗外。几分钟后,那人将一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掏出几张东北流通券付了账,对周瑾瑜点点头,说了句“先生慢用”,便提起自己那个看起来空了的蓝布包袱 ,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周瑾瑜又坐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叫伙计结账。他提起自己的旧布包 ,从容地走出饺子馆。
他没有立刻回站前那家小旅店,而是按照备用方案,叫了一辆人力车,前往大西门外。在车上,他小心地检查了布包里的蓝布包袱。里面果然有一把黄铜钥匙,做工略显粗糙,但齿痕清晰;一张折叠起来的、用铅笔绘制的简图,线条简单,但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此外没有其他物品或字条。
他让车夫在离“悦来客栈”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付了车钱 ,步行过去。在客栈附近观察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常,才走进去,直接要求开地字三号房。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押金 ,给了钥匙。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周瑾瑜关好门,仔细检查了门缝、窗台、床底等可能藏匿纸条的地方,没有发现新的指示。看来“信使”顺利接头,备用方案没有启动。
他将钥匙和图纸贴身藏好,那个蓝布包袱则拆开,将布用来包了其他杂物。重要的信息已经到手,但压力也随之而来。钥匙可能不好用,图纸可能过时,工具需要去哈尔滨取用,而那个“特甲-7”保险柜显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还有“灰鹤”这个潜在的巨大隐患。
他坐在床边,再次在脑海中复盘整个任务流程。从潜入大楼,到找到档案室,打开保险柜,销毁名单,安全撤离……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风险。尤其是技术开锁环节,依赖那套尚未见到的特制工具和他的个人技艺,失败的风险不容忽视。一旦失手,轻则任务失败,重则当场暴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阳的夜晚,比关内更加寒冷。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和市井的喧嚣,但房间里却一片寂静。周瑾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北边那座冰封的城市里等待着他。而此刻,在哈尔滨的某栋大楼内,他的妻子,或许正在灯下,翻阅着那些可能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故纸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