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初三(1946年3月6日)。哈尔滨。
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哈尔滨站。蒸汽弥漫,笼罩着灰扑扑的站台和攒动的人头。车厢门打开,穿着各色棉衣、提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涌了出来,汇入站台的喧嚣。
顾婉茹——现在对外使用的是化名“沈梅”——抱着裹在厚实襁褓里的念安,随着人流,有些艰难地走下火车踏板。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列宁装,外面罩着件灰布棉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被棉布遮住大半,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翘的鼻尖。念安已经快半岁了,比刚出生时结实了不少,这一路上虽然颠簸,但还算乖巧,没怎么闹。
同行的还有两位女同志,都是分配到东北局城市工作部的干部,一路上互相照应。其中一个叫小刘的年轻姑娘,帮着顾婉茹提了一个装着衣物和日用品的旧藤箱。
“沈梅同志,这边走!接我们的同志应该在外面!”小刘指着出站口的方向喊道。
顾婉茹点点头,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臂,跟着人流向外走去。她的心跳,随着脚步的移动,不由自主地加快。
哈尔滨。她回来了。
空气是熟悉的清冷,带着松花江畔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冰雪初融的气息。站前广场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马车、人力车穿梭其间,穿着臃肿冬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远处,圣索菲亚教堂那标志性的洋葱头穹顶,在早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这座城市,曾经是她和周瑾瑜 共同生活、战斗的地方。这里的街道,他们一起走过;这里的市场,他们一起逛过;那栋位于道里区的小楼,是他们短暂却温暖的家。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孩子。而他,却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在晋察冀根据地等待北调通知的那段日子,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回到哈尔滨,会不会在某个街角,突然遇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平安就好。组织上也曾帮她多方打听,但得到的回复总是“暂无确切消息”、“可能已牺牲”、“或转移至其他地区”。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沈梅同志?是沈梅同志吗?”一个穿着灰色棉军装、戴着八路军帽、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同志,举着一块写着“接东北局城工部同志”的木牌,在出站口附近张望着。
“是我们!”小刘连忙挥手。
接站的同志姓王,是东北局城工部派来的干事。他热情地帮她们拿行李,引着她们上了一辆停在广场边的带篷马车。
马车在还有些冰碴的石子路上颠簸前行。王干事坐在车辕旁,回头介绍着情况:“几位同志一路辛苦了。咱们部里暂时安排在道里区原日本侨民的一处宿舍楼,条件比较简陋,但还算干净,离工作地点也近。沈梅同志,听说你带着孩子,部里特别照顾,给你安排了一个单间,就是小点。”
“谢谢组织关心,有个地方住就行。”顾婉茹连忙说。
“工作方面,”王干事继续说,“现在最紧迫的任务之一,是接收和整理敌伪留下的档案。特别是原警察厅、特务机关、宪兵队那些地方,档案堆积如山,乱七八糟,还有很多被故意销毁或隐藏的。咱们人手不够,尤其缺懂日文、细心、可靠的同志。沈梅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你在北平上过学,懂日文,又在根据地做过文书和群众工作,部长点名让你先参与档案整理组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顾婉茹心里一动。整理敌伪档案……这工作听起来枯燥,却至关重要。那些纸张里,可能记录着敌人的罪行、潜伏的网络、甚至……一些人的下落。她立刻点头:“我服从组织分配,一定尽力做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你们先安顿下来,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工作地点熟悉情况。”王干事说道。
马车穿过中央大街。街道两旁的欧式建筑依旧,但很多店铺换了招牌,挂着“国营”、“合作社”的牌子,也有一些私人商铺开着门。行人中,既有穿着军装的干部战士,也有普通市民,还有一些表情茫然的原日侨或白俄。街角有宣传队在贴标语、演活报剧,内容多是“清算敌伪”、“恢复生产”、“建设新东北”之类。城市刚刚从日伪十四年统治下解放出来,百废待兴,新旧交替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婉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许多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她和“赵世安”曾在这条街上散步,在那家咖啡馆(现在好像变成了国营食品店)喝过咖啡,在那个路口等待过交通信号……她甚至下意识地寻找着那栋小楼的方向。
“王干事,”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平静,“咱们城工部,或者别的部门,有没有一个……查询失踪人员下落的渠道?我是说,一些在抗战期间,可能在东北地区失去联系的同志?”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但谨慎:“沈梅同志,你是想打听……”
“是我的爱人。”顾婉茹坦然道,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他也是在东北做地下工作的,四四年秋天以后就失去了联系。组织上之前帮忙查过,没有确切消息。我想着,既然回来了,能不能再……”
王干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沈梅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咱们很多同志,都有亲人、战友失散在战争里。部里和相关部门,确实有协助查询的职能,但……你也知道,东北情况复杂,日伪统治时间长,档案不全,很多同志用的是化名,牺牲了也可能找不到记录。而且现在刚解放,千头万绪,查起来需要时间,也不一定有结果。”
“我明白。”顾婉茹点点头,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我就是问问。有渠道就好,我可以等。另外……如果方便的话,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我能不能也留意一下相关的信息?比如一些人员名单、联络记录什么的?”
王干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理解:“原则上,档案整理有纪律,不能随意翻阅与本职工作无关的内容。不过……你爱人也是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如果涉及到敌伪特务机关的人员档案或行动记录,你留意一下,发现线索及时报告,这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只是,沈梅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希望可能很渺茫,而且……有些记录,看了可能更难受。”
“我明白。”顾婉茹再次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想试试。”
马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前停下。这里以前似乎是日本中层职员的公寓楼,现在被征用作为干部宿舍。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还残留着日文标识被涂抹的痕迹。
王干事帮她们把行李搬到二楼。顾婉茹分到的单间确实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还有一个简陋的洗脸架。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炉子可以生火取暖,煤在楼下统一领。厕所在楼道尽头,公用的。吃饭在楼后的大食堂,凭饭票。”王干事简单交代了一下,“沈梅同志,你带孩子,可以申请一些生活补助,具体找后勤科。孩子要是需要找保姆或者送托儿所,也可以提,不过现在条件有限,不一定能马上解决。”
“谢谢王干事,我自己能行。”顾婉茹将还在熟睡的念安轻轻放在铺好的床上,转身道谢。
安顿下来后,同来的小刘她们也各自回了房间。顾婉茹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床头一个旧皮箱里,把组织上发的搪瓷缸、毛巾、肥皂摆好。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又环顾这间陌生而简陋的小屋。
这里就是她和孩子的新起点了。工作,生活,还有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寻找。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市声。远处,能看到圣索菲亚教堂的尖顶,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瑾瑜,你到底在哪里?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也在东北,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重逢?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就在她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一列从南方驶来的火车,正呼啸着穿过松辽平原,向着哈尔滨站不断逼近。车上,一个化名“周明轩”的男人,也正望着窗外飞逝的、逐渐熟悉的北国景色,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命运的轨迹,在早春寒冷的哈尔滨上空,越来越近,却依然隔着无法逾越的迷雾和职责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