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倒春寒的雨,让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冽的光。
何雨柱把车停在胡同口,撑开一把半旧的黑伞,朝琉璃厂东街深处走去。
他今天的目的地,不是常去的文物商店门市,而是后面一条僻静胡同里,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裱画作坊。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纸浆和浆糊混合的气味。
作坊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高窗透进来,照见空中悬浮的细微尘絮。
往常这时候,该有棕刷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老师傅偶尔一两声咳嗽。今天却静得异样。
他推门进去。
作坊里,那位姓蒋的裱画老师傅,正背对着门,站在他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磨得油光发亮的大红案前。
他没在干活,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空无一物的案面。
案头,那方他惯用的、沉甸甸的镇尺不见了,几个装着不同浓度浆糊的搪瓷盆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在一边。
墙角堆裱画用的绫绢卷,也少了一大半。
何雨柱心里蓦地一沉。
“蒋师傅。”他出声招呼。
蒋师傅缓缓转过身。
他快七十了,瘦,但脊背挺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脸上皱纹深刻得像木版年画上的线。
他看见何雨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慢地点了下头:“何同志来了。”
“您这是……”何雨柱目光扫过空荡的案面。
“收拾收拾。”
蒋师傅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这儿,下个月就用不了了。街道上说,这地方要腾出来,另有用处。”
何雨柱喉咙有些发紧。
因为工作原因,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有时是送些需要修复的旧画片请教,更多的是喜欢看老人干活。
蒋师傅有一双神奇的手,干枯,骨节粗大,但触及那些脆弱的古旧绢纸时,却轻稳得像一片羽毛。
刷浆、上纸、排气、上墙,每一个动作都凝练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节奏。
何雨柱觉得,看他裱画,比看任何表演都更能让人心静。
“那您以后……”何雨柱问。
“回乡下老家。”蒋师傅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藤条箱,箱盖开着,里面已经装了些简单的衣物。
箱子旁边,是一个用厚蓝布精心包裹的长条物件。
“儿子接了几回,该回去了。”
何雨柱的视线落在那个蓝布包上。
他认得,里面是蒋师傅的一套裱画工具,大大小小的棕刷、起子、界尺、砑石,还有几把形状特异的裁纸刀。
其中一把象牙柄的切手刀,蒋师傅曾说过,是他师公传下来的,比他年纪还大。
老人弯下腰,极其小心地捧起那个蓝布包,却没有放进藤箱,而是抱在怀里,用手掌反复摩挲着布料。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昏光里,何雨柱看见老人低垂的眼睑,和微微颤动的手指。
那一刻,何雨柱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时间深处。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幕,不仅仅是一位老人离开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是一种静默的、不可逆的终结!
蒋师傅带走他的工具,也带走了这间屋子里曾经充盈的、关于如何让破损的绢纸重新焕发生命的全部知识和手感。
这手艺还在蒋师傅身上,但当他回到乡下,当这双手最终停下,这间作坊里曾有过的“道”,就真的散了。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固执地填满寂静。
何雨柱下意识地,握紧了随身背着的帆布包带子。
包里,那台徕卡m3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硌着他的手心。
他几乎有一种冲动,想立刻拿出来,请求蒋师傅,让他拍下这空荡的作坊,拍下老人抱着工具包的神情,拍下那洗净倒扣的浆糊盆——拍下这场寂静的散场。
但他没有。
任何突兀的举动,都是对此刻的一种惊扰和冒犯。
“挺好的,”最终,何雨柱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乡下清净,养人。”
蒋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是啊,清净。”他重复了一句,终于弯腰,将那个蓝布包裹,轻轻放进了藤箱的最上层,盖上了箱盖。
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同志,”蒋师傅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何雨柱,“这个,你拿着。”
何雨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石头,一面磨得极为光滑——这是一块顶好的砑石,裱画最后一道工序压光用的。
何雨柱空间里有大量的未处理的玉石,也有这类。
“我用不着了。”蒋师傅说:“你常来,算是个念想。这石头,是老坑的玉山石,现在……不好找了。”
何雨柱觉得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蒋师傅,这太贵重了……”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人打断他,摆了摆手:“搁我这儿,也就是块石头。你拿走,或许……或许还能让人记着,有这么个手艺。”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何雨柱一下。
他没再推辞,将石头紧紧攥住。
“谢谢您。我……我一定收好。”
蒋师傅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慢慢环视这间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屋子。
目光从空案板移到高窗,从洗刷干净的工具墙,移到墙角残留的一点糨糊渍。
他的眼神空茫,又仿佛装满了东西。
何雨柱知道,该告辞了。
他默默退后两步,朝着老人,很认真地微微鞠了一躬。
“蒋师傅,您保重身体。”
老人似乎想抬手,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何雨柱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重新走入冰凉的雨幕中。黑伞撑开,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没有立刻朝胡同口走,而是站在雨中,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内,是迅速被昏暗吞噬的寂静,和一位即将带走一门手艺全部具象痕迹的老人。
门外,是1964年春天冰冷的雨,和北京城一如既往的、喧闹而又漠然的日常。
他握着那块光滑的砑石,手心却一片冰凉。
胸腔里堵着一团沉重而清晰的东西:一种东西正在眼前消失,而你除了看着,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蒋师傅的裱画技艺或许不会绝,但他这一支的“做法”,这间作坊里特有的气息与节奏,今日此时,已然终结。
而这,会不会只是无数个“静默散场”的开始?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晚饭时,何雨柱有些心不在焉。
羊肉白菜馅的饺子很香,母亲特意给刘艺菲包的虾仁三鲜馅也鲜美,但他吃在嘴里,总品不出往日的滋味。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空荡的案板,倒扣的瓷盆,和老人抱着蓝布包裹时低垂的侧影。
“柱子,今儿怎么了?凉了?”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对。
“没事,妈。可能就是有点累。”
何雨柱勉强笑笑,给旁边急着用手抓饺子的核桃擦了擦手。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到9号院二楼。
刘艺菲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线看一本诗集。
何雨柱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绘图,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院落,雨已经停了,屋檐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砸在石阶上,声音空洞。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刘艺菲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雨柱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山石砑石,放在妻子手中,然后把下午在裱画作坊看到的一切,缓缓地、仔细地说了出来。
没有夸张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叙述,描述空荡,描述寂静,描述老人放进行李的工具包。
刘艺菲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光滑微凉的石头。
她是语文老师,对文字和意象背后的情感,有着天然的敏感。
“你觉得……这只是开始,对吗?”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何雨柱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但我心里很慌,艺菲。好像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潮水把沙滩上的东西一样样卷走,你却不知道下一波浪头会卷走什么,甚至……不知道沙滩上还剩下多少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我想做点什么。”他最终说:
“不能就这么看着。总得……总得留下点什么。不是为了别人,哪怕只是为了……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核桃将来长大的时候,还能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那么精巧、那么安静的心血和手艺。”
刘艺菲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何雨柱反握住她的手,仿佛汲取力量,“但首先,得‘留下’。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记,用脑子想。”
他的目光,投向书桌上那台徕卡m3。
“……或许,也可以用相机拍。”
“会很不容易,也可能……没什么用。”刘艺菲直视着他的眼睛,说的却是现实。
“我知道。”何雨柱点头,“但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过不去。就像蒋师傅说的,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如果连石头都没有了呢?”
刘艺菲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深沉的责任感被触发了。
她靠进丈夫怀里,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那就去做吧。家里有我,有爸妈。只是,一定……一定要小心。”
恩,风吹的紧了,大家都不是傻瓜。
何雨柱紧紧拥抱着妻子,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开始了。
不是为了对抗,那非人力可及。
只是为了在过后,在未来的某一片荒芜或崭新的沙滩上,能为后来者,留下几枚或许能被认出的、来自旧时代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