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第一个星期日,休息日。
早上七点半,核桃自己从小床上坐了起来。
他听见外头堂屋有人走动,是爷爷的脚步声,沉沉的。
他爬下床,光脚跑到门边,踮起脚够门把手,试了两次,咔哒一声拧开了。
堂屋里,壁炉已经生起了火,映得满屋橙红。
爷爷何其正坐在炉边,手里拿的不是报纸,是一本边角磨毛了的线装书。
核桃啪嗒啪嗒跑过去,抱住爷爷的膝盖。
“醒了?”爷爷放下书,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今儿醒得倒准时。”
“车车。”核桃指着地上那辆明黄色的发条小车。
“等会儿玩,先洗脸。”爷爷说着,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柱子,把鸡蛋给艺菲端过去吧,晾得差不多了。”
“这就去。”何雨柱的声音堂屋外传来:“妈,晌午李处长可能要过来坐坐,送点南边的干货,留他吃饭不?”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筷子:“来呗。正好昨儿买的羊肉,涮锅子吃,热闹,也省得艺菲闻油烟。”
“行,我跟他说。”
李怀德跟何雨柱现在关系不错,偶尔还约个饭。
他马上要升任副厂长了,虽然他很好奇何雨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升副厅,但也没多问过。
核桃在爷爷怀里扭着要下来,自己跑去玩小车。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水走出来,穿着家常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松松编了条辫子,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润泽。
“爸,妈,哥。”她挨个叫了,走到核桃身边蹲下:
“核桃,姑姑给你扎个揪揪?”
“不要。”核桃专心拧着小车的发条,核桃才不上当,上次姑姑给他扎了5个,又疼又被家里人笑。
母亲笑着端出小米粥和馒头,“雨水,来盛粥。你嫂子那份我单盛出来了,在灶台上温着。”
一家人坐下吃早饭。何其正掰开馒头,抹了点自家做的酱豆腐,问何雨柱:“昨天你说那本讲瓦作的书,找到了?”
“找到了,在资料室角落堆着。”
何雨柱喝了口粥,说道:“民国年间印的,图挺清楚。里头提到一种勾头滴水的老做法,现在很少有人照原样做了,我描了张图,回头您看看。”
“嗯。老法子有老法子的道理,费工,但结实。”何其正点点头。
“什么勾头滴水?”何雨水好奇地问。
“就是房檐瓦当那儿的构件。”何雨柱解释了一句。
“哦。”何雨水似懂非懂,给核桃擦了擦嘴边的粥渍。
吃过早饭,阳光正好晒满了大半个堂屋。
刘艺菲从9号院过来,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浅蓝色小毛衣。
她气色不错,在壁炉边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坐下。
“今儿天好,下午咱们去院里坐坐?”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嗯,晒晒太阳挺好。”刘艺菲笑着应道,手里的竹针不停。
何雨柱搬了张凳子在妻子旁边坐下,翻开一本外文杂志,里面是各种建筑结构的照片和图解。
他不时用铅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几个词。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织毛衣的细微沙沙声、翻书的纸张声,以及核桃推着小车在地上跑的轱辘声。
快十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何雨水正在帮母亲择韭菜,闻声手顿了顿。
母亲擦了擦手:“我去开。”
门开了,是钱维钧。他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
“伯母,打扰了。”他微微欠身。
“维钧来了,快进来。”吕氏侧身让他进来,“外头冷吧?”
“还好,不觉得冷。”钱维钧走进堂屋,先向何其正和何雨柱打招呼:
“伯父,柱子哥。”
又转向刘艺菲:“嫂子,今天精神挺好。”
“快坐。”刘艺菲笑着点头。
核桃看见他,抱着小车跑过来,仰头喊:“钱叔叔!”
钱维钧脸上露出笑容,放下东西,蹲下身:“核桃,车还跑得动吗?”
“动!”核桃把小车举给他看。
钱维钧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发条机构,从兜里掏出个小螺丝刀紧了紧某个地方,又拧足发条放在地上。
小车嗖地窜出去,比之前跑得更快更直。
“哇!”核桃欢呼着追过去。
“小钱,喝水自己倒。”何其正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哎,谢谢伯父。”钱维钧倒了杯水,没立刻喝,而是把那个油纸包打开。
“伯母,这是我母亲自己晒的萝卜干,用辣椒和花椒拌的,说让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哎呀,你母亲太客气了。”母亲接过,闻了闻,“真香!晌午正好,切一盘就粥吃。”
钱维钧又从工具包里拿出几本书,递给何雨柱:
“柱子哥,您上次问的那种工程力学的基础教材,我找了两本比较浅显的,还有本俄文的《建筑结构稳定性图解》,虽然文字看不懂,但图表多,应该能参考。”
何雨柱接过翻看,眼睛亮了:“这书不好找,费心了。”
“不麻烦,系里有。”
钱维钧说着,看了看正在玩车的核桃,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又拿出个扁木盒,“这个……是我用实验室边角料做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零件,而是一个精巧的、用透明有机玻璃片和细木条搭建的迷你“房子”框架模型。
只有巴掌大,但梁、柱、檩、椽的结构清晰可见,几个关键榫卯处还用了不同颜色的小木销标示。
“呀,真精巧!”刘艺菲探过头来看。
钱维钧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个小模型,给核桃看着玩的,能拆能装,帮他认认结构。”
他把模型递给核桃,“轻点拿。”
核桃小心翼翼接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里面那些小木条。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其正站起身,走到近前,拿起模型仔细看了看各个接合处,手指在那几个彩色木销的位置摸了摸。
“用的是竹销?”他问。
“是,伯父。竹材有韧性,比木销耐磨,也不伤主体木料。”钱维钧解释道。
“心思巧。”何其正放下模型,说了三个字,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雨水在一旁剥蒜,嘴角微微弯着。
中午,李怀德果然来了,提着两只风干的板鸭和一包香菇。
堂屋里的八仙桌换上了铜火锅,清汤滚滚,羊肉片薄如纸,还有粉丝、白菜、豆腐、冻虾。
一桌人围坐,热气蒸腾。
李怀德是个会说话的,先恭喜了刘艺菲,又夸核桃聪明,跟何其正聊了几句厂里食堂开春打算添的菜色,自然得很。
钱维钧话不多,但李怀德问起他学校的事,他也答得有条理,说到机械传动的一些原理,还顺手用两根筷子比划了一下,解释得深入浅出,连母亲都听懂了大概。
“年轻人,有学问。”李怀德笑着对何雨柱说。
何雨柱笑了笑:“多吃点。”
饭后,李怀德稍坐便告辞了。
钱维钧又陪核桃玩了一会儿那个模型,才起身说要回学校。何雨水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包着漂亮玻璃纸的上海糖果。
“维钧给的,说给核桃吃。”何雨水把糖放在桌上。
其实家里很多糖果,但也看是谁送的不是?
“这孩子,心细。”母亲拿起一颗,剥了糖纸,递给眼巴巴的核桃:“只能吃一颗啊。”
核桃含了糖,满足地眯起眼,平时大家是禁止他多吃糖果的。
幼儿吃糖容易卡住喉咙,家里人大多数不会海姆立克急救法(现在也没发明,何雨柱,也不会。)
下午,阳光西斜,把堂屋照得一片金黄。
刘艺菲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打盹。
何雨柱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核桃玩累了,趴在奶奶腿上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
何其正又拿起他那本线装书,慢慢看着。
何雨水回了自己屋,门虚掩着。
何雨柱坐在壁炉旁,翻看钱维钧带来的那本俄文图册,偶尔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院子里,四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后院香椿与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