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自己思考了一整个中午的方案,抛了出来。
“我大魏,可以在国书中,写明——‘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这句话一出口,费祎和诸葛亮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意外”的神色。
刘放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得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对了点。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但,作为对等。国书中,也必须加上一句——‘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
这个方案,堪称绝妙。
它本质上,是一种“两个正统”的模糊表述。
前半句,“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给了蜀汉天大的面子,承认了他们继承汉高祖法统的地位。
而后半句,“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则用“天命”这个虚无缥缈的词,保全了魏国的体面,强调了自己也是受上天认可的、与汉朝并列尊崇的独立王朝。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蜀汉“正名”的核心诉求,又保住了大魏最后的帝号尊严。
刘放相信,这已经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好的结果。
刘禅听完,沉默了。
他似乎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他与身旁的诸葛亮、费祎,用极低的声音,“激烈地”商议了足足一刻钟。
刘放能隐约听到“不可”、“欺人太甚”、“陛下三思”之类的词句,从诸葛亮和费祎的口中传出。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一刻钟之后,刘禅抬起了头。
他看着刘放,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最终,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刘放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几乎要虚脱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刘禅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条件。
“但,朕有一个条件。”刘禅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段话,这二十六个字,必须由你家天子曹叡,亲笔书写!”
“不仅要亲笔书写,还必须盖上大魏的传国玉玺,以最高等级的国书形式,昭告天下!”
刘放的脸色,又白了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自削帝号”相比,让皇帝亲笔写下这段话,虽然同样屈辱,但至少,保住了帝号本身。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好。”
他以为,自己赢了这场艰苦卓绝的博弈。
他以为,自己用过人的智慧和胆识,在绝境中,为大魏保住了最后的尊严。
殊不知,他正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刘禅为他精心设计的、最致命的陷阱。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这十四个字,一旦由魏国皇帝亲笔写下,盖上国玺,昭告天下。
就等于曹魏,以官方文件的形式,以国家最高信用的背书,向全天下人,承认了蜀汉政权的合法性与正统地位!
至于后面那句“大魏受天命而立”?
天命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而“正朔”二字,却是白纸黑字,凿凿在心!
黄昏时分,和约的框架,终于在长达三日的拉锯之后,艰难敲定。
刘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驿馆。他几乎是靠着一股精神气在支撑着,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提笔,将自己“偷”到的那份“蜀汉底线”的关键信息,以及今日下午谈判的最终结果,写成了一份详尽的密报。
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起,塞入蜡丸,亲自绑在了那只最矫健的信鸽腿上。
看着信鸽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之中,刘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认为,自己完成了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虽然割地赔款在所难免,但至少,他保住了大魏的帝号,保住了曹魏国祚的根基,保住了这个帝国,最后的尊严。
他,无愧于先帝的托付,无愧于陛下的信任。
然而,就在刘放写下那封“捷报”的同时。
长安行宫,灯火通明的书房之内。
刘禅将一份真正的、最终敲定的和约草案,平铺在御案之上。
他拿起朱笔,在那一行“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的字迹之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对身旁的诸葛亮,轻声笑道:“相父,这十四个字,比割让十个雍州,都要值钱。”
“从今天起,天下所有的士子,每一个读书人,在读到这份由魏帝亲笔书写的国书时,心里都会种下一个问题——”
“既然曹魏自己都承认了,我大汉才是炎汉正朔。”
“那他曹魏,算什么?”
诸葛亮看着那十四个字,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只怕,刘放回过味来,会以头抢地,悔不当初啊。”
“他回不过味来的。”
刘禅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因为,明天一早,朕还要再送他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和远在潼关的司马懿,都做梦也想不到的大礼。”
说着,他从御案之下,缓缓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信函的封皮之上,没有写任何官职与客套话。
只用最刚劲的笔法,写了三个字。
——“致仲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