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长安行宫。
天色将明未明,一片铅灰,秋霜凝在檐角瓦当上,折射着微弱的晨光,宛如一层冰冷的泪痕。和约的正本,已由蜀汉翰林院的顶尖书家连夜用馆阁体小楷缮写完毕。两份一模一样的雪白帛书,并排平铺在御案之上,上好的松烟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清苦的墨香。
一份,将由刘放亲手带回潼关,呈交魏帝曹叡,等待那方象征着中原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落下。
另一份,则将作为大汉的国之重典,留存于长安,见证这份改写天下格局的盟约。
然而,刘禅却没有急着召见那位已在驿馆中备受煎熬的魏国使臣。他甚至没有穿上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而是做了一件在满朝文武看来,远不如签署和约重要的“小事”。
他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行宫。
身后只跟着赵广,没披甲,只穿了件常服。
君臣二人没有乘坐御辇,没有惊动任何仪仗,只是如寻常百姓一般,步行穿过尚在晨雾中沉睡的长安街道,一路向南,来到了城南大营。这里,安置着从渭水前线轮换下来的数千名伤兵。
营帐里草药味、血腥味和汗味搅在一起。呻吟声被帐幕闷住,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
刘禅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早已吩咐过,不得声张。
他缓步走在一个又一个的地铺之间,目光扫过那些或残缺、或缠满绷带的年轻身体。他放轻脚步,怕吵醒伤兵。
最终,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蹲下身。
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右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厚厚的白布包裹着,依旧有暗红的血迹渗出。他皱着眉,身体在睡梦中一阵阵抽搐,薄毯滑到了胸口,露出瘦削的胸膛,上面全是伤。
刘禅伸出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那年轻士兵的眉头舒展了些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刘禅就那样静静地蹲着,看了他许久。
“他叫什么?”刘禅没有回头,轻声问身后的赵广。
赵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简,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辨认了一下,低声答道:“回陛下,此人名叫王石头,来自巴郡宕渠,是王平将军麾下的一名弩手。三天前,在渭水南岸的斥候战中,为掩护同袍撤退,被魏军虎豹骑的马槊所伤。”
“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皆在,家中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苍白而稚嫩的脸上。
就在这时,那名叫王石头的年轻士兵,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失血过多,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一时没能聚焦。
当他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眉目清秀、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别动。”刘禅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躺着吧,伤口会裂开。”
那士兵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刘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赵广。
他不是傻子。在这座大营里,能让神机营的统领像护卫一样跟在身后的年轻人,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陛……陛……”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脸色因为激动而涨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挣扎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这个年仅十七岁的、断了右臂的士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嘶哑的、带着哭腔的问话。
“陛……陛下,俺……俺还能上阵不?”
他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抚恤,不是前程。
他问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再为这个国家,拉开一次弓弩。
刘禅没有回答。
冕旒之后的双眼,此刻没有任何遮挡。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剧烈的波动。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年轻士兵完好的左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站起身,转头对赵广说。
“记下他的名字。”
“等和约签完,朕要亲自送他回家。”
巳时,长安行宫,正殿。
这一次的会面,没有铺张的仪仗,没有文武百官的列队。高耸的铜柱依旧巍峨,巨大的“汉”字旌旗依旧金光夺目,但整个大殿,却空旷得有些过分。
殿内,只有四个人。
刘禅,刘放。
以及各自身后站着的随从——赵广和华表。
御案撤了,龙椅也撤了。
大殿的正中央,只设了两张矮几,两杯尚在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刘禅换下了昨日那身威压四方的十二章纹龙袍,穿了一件极为朴素的青色常服。腰间没挂刀,头上没戴冕冠,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刚刚取得了辉煌胜利的帝王,更像一个坐在江南茶肆里,等候一位故友的年轻书生。
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去威仪化”,反而让刘放感到了一种比龙袍和金殿更加可怕的压迫。
他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正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今天的对话,不是君与臣之间的,不是国与国之间的。
是人与人之间的。
刘禅没有急于谈论那份摆在案几上的和约。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抬起眼,问了刘放一个极其私人的问题。
“刘大人,你做了一辈子的魏臣,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做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