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清晨,天光一线,寒气浸骨。
刘放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由副使华表为他整理着繁复的朝服。镜中的老人,眼窝深陷,面色枯槁,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华表的手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他的指尖捏着一枚被体温捂热的蜡丸。
“先生,昨夜子时,从潼关来的。”华表的声音压得极低。
刘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接过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蜡丸,用指甲轻轻掐开。里面没有复杂的密文,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纸。
帛纸上,是司马懿的笔迹,瘦劲有力。
“费祎座下必有蜀帝手书之底线,此为破局关键。今日务必设法窃读。若其真正底线低于帛书所列,则一切尚有转圜。切记:看清内容后,立即以双手交叠覆额之礼为号,吾安排在行宫中的暗桩,会在殿外制造混乱,掩护你脱身。”
刘放将那张小小的帛纸凑到烛火之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落在灯盘里。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站在悬崖边上与命运豪赌的兴奋。
五十年宦海生涯,他从未做过如此冒险之事。今日,他不仅是大魏的使臣,更是一名赌上了国运的刺客。
长安行宫,正殿。
今日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也更加压抑。
这里不再是费祎那间雅致的偏殿,而是一座碾碎个人意志的国家机器。
铜柱盘旋而上,殿顶天窗投下一道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高悬于殿堂尽头的金线旌旗。
旗上,只有两个字——“大汉”。
刘禅依旧身着那件赤色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柎冕冠。但他今日,没有坐在那高不可攀的御案之后。
大殿的正中央,只设了两张面对面的矮几。
刘禅与刘放,隔着三尺距离,面对面,盘腿而坐。
这个距离,近到刘放能清晰地看见刘禅冕旒之后,那双平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甚至能看清,这位年轻天子眼中细微的血丝。
他昨夜,显然也没有睡好。
刘禅的左手边,落后半步,费祎端坐不动,神色肃然。他的面前,也有一张矮几。那张矮几的下方,一角极不显眼的、淡黄色的纸条边缘,若隐若现。
刘放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纹丝不动。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大殿起,冕旒之后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
谈判开始。
这一次,刘放决定主动出击。
他没有再纠缠于那些割地赔款的屈辱条款。他知道,在对方的绝对优势面前,那些数字上的拉扯已经毫无意义。他要做的,是跳出对方预设的战场,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汉主。”刘放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老臣斗胆,敢问一句——若今日和约签成,大汉打算如何处置被困于潼关之内,那八万我大魏的将士?是就地遣散?还是……另有安排?”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一直垂目静坐的诸葛亮,也微微抬起了眼皮,羽扇的摆动,停滞了刹那。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如果刘禅说就地遣散,那等于白白放虎归山。八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回到中原,立刻就能补充到曹魏的各个军镇,等于给曹魏送回了一支生力军。
如果刘禅说另有安排,比如收编,或是作为人质,则等于暴露了他想吞并这支军队的野心。这会让远在洛阳的曹叡,在签约问题上,更加抗拒,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刘禅沉默了。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冕旒之后的目光,低垂了下去,仿佛在认真地思考。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刘放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在“咚咚”地擂鼓。
数息之后,刘禅缓缓抬起了头。
他给出了一个让刘放,乃至殿上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答案。
“八万人,朕一个都不留。”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商量。
“全部放回去。”
刘放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刘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有一个条件。”刘禅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冕旒,直刺刘放的内心,“他们回去的路上,必须经过长安。”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我大汉治下的长安,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放后背一凉,冷汗洇湿了中衣。
他被这个答案,狠狠地,震了一下。
他本以为,刘禅会狮子大开口,要求留下所有的军械,或是扣下一部分精锐的将领充实汉军。他做好了在这些问题上,与对方进行漫长拉锯的准备。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宽宏大量”,主动放人!
但紧接着,他便明白了这句“宽宏大量”背后,那淬了剧毒的刀锋。
毒!
太毒了!
八万魏军,在潼关被围困月余,挨了七天的饿,被自家朝廷当成了弃子,早已是满腹怨气,军心浮动。
让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亲眼看到一座繁荣安定的长安城。
看到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脸上没有菜色。看到这里的市集车水马龙,商铺琳琅满目。看到这里的孩童,在街头巷尾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这种对比,会像楔子一样钉进这八万人心里!
这八万人回到中原之后,他们不会再是魏国的忠诚将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动摇魏国军心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