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在长安城的所有所见所闻,把蜀汉这种诡异的、胸有成竹的态度,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上好的帛书,摊在案上,提起笔,饱蘸浓墨。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洁白的帛书时,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支价值千金的狼毫笔,在他的手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不是因为恐惧。
在官场沉浮一生,他早已见惯了生死。
他颤抖,是因为一个他甚至不敢去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冰冷的事实——
出发前,司马大都督曾与他有过一次密谈。
大都督告诉他,潼关的存粮,在减半供给的情况下,最多,还能再撑三天。
今天是第四天。
这意味着,从昨天开始,那固守在潼关的八万大军,就已经在挨饿了。
三天之后,如果谈判还没有任何进展,如果蜀汉的粮草还不能运进潼关大营……
那八万精锐,将不战自溃。
夜,深了。
长安行宫的书房之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前会议。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刘禅坐在书案之后,费祎则垂手肃立于下首。
“文伟,坐。”刘禅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臣不敢。”费祎躬身道。
刘禅笑了笑,没有勉强。他从书案最下层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卷用锦盒精心保存的帛书,轻轻地放在了费祎面前的桌案上。
“看看吧。”
费祎心中一凛,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字迹刚劲有力,正是出自天子亲笔。
但让费祎感到惊奇的是,这些条款,竟然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墨迹书写的——朱砂的红,浓墨的黑,以及一种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的、金粉调和的墨。
“陛下,这是……”
“一份‘议和条件清单’。”刘禅的声音很平静,“也是明日,你与那刘放谈判的底牌。”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帛书。
“这份清单,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用朱砂写的那些。”刘禅的指尖,点在那些鲜红的字迹上。
费祎凑近了看。
“索要洛阳皇宫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
“曹魏需每年向大汉进贡西凉战马三千匹。”
“赔偿汉中之战以来,我大汉所有军费开支,折合蜀锦十万匹。”
“遣送魏国将作营所有三级以上工匠,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入我大汉将作监效力。”
……
每一条,都堪称狮子大开口。
“这些,”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用来‘让步’的筹码。”
“谈判桌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条款,一条一条地,狠狠砸出去,砸得那刘放满头是包,砸得他头晕眼花。”
“然后,在接下来的交锋中,你要装出万般无奈、千般不舍的样子,再‘忍痛割爱’地,一条一条地,把它们划掉。”
“你要让他觉得,他每一次的争辩,每一次的据理力争,都取得了‘胜利’。你要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费祎的眼神亮了。他瞬间明白了刘禅的意图。这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通过在次要问题上不断地“胜利”,来麻痹对手的神经,使其在面对真正核心的问题时,丧失警惕。
“臣,明白了。”
“中间层,是用墨黑写的那些。”刘禅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手指也从朱砂条款,移到了那些黑色的字迹上。
费祎的目光随之移动。
“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黄金,十万斤。”
“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粮草,一百万石。”
“曹魏需立刻开放与大汉接壤的所有边境关隘,允许两国商贾自由通商,互通有无,且不得征收任何额外关税。”
费祎的呼吸,微微一滞。
黄金十万斤,粮草百万石!
这已经不是敲骨吸髓了,这是在抽干曹魏的血!
“这些条款,”刘禅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你要给朕,死死地咬住,一个字都不能松口!”
“哪怕那刘放哭天抢地,哪怕他以撕毁和约、两国再起战端相威胁,你都不能退让半分!”
“因为这些东西,”刘禅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语气激昂,“是大汉未来三年,工业大生产的血液!是支撑我们与曹魏进行下一阶段竞争的根本!”
“没有这些黄金,汉中南山新发现的铁矿就无法大规模开采!没有这些粮草,我们从关中迁来的十万百姓就无法安心屯垦!马钧的将作监就要停工!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曹魏的‘技术代差’优势,就会被一点一点地磨平!”
“文伟,你告诉朕,这口气,我们能松吗?!”
“不能!”费祎被刘禅的情绪所感染,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很好。”刘禅重新坐下,情绪也平复了下来,“记住,这些是底线,是核心利益,寸土不让。”
费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
“那么,这最后一层……”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落向了帛书的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金粉写就的、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而高贵光芒的字。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看。
费祎深吸一口气,将帛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凑近了,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了那行金粉写就的短句。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那行字,写的是:
“割让雍、凉二州全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