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强忍着心中的烦躁,礼貌地应付了过去。
第二天,光禄寺的一位少卿来了。他没有空着手,身后跟着十几名仆役,抬着食盒,直接在驿馆里摆下了一桌丰盛无比的酒席。那少卿说,这是诸葛丞相特意吩咐的,听闻刘大人乃是当世名士,又好杯中之物,特意从长安城最好的酒楼,寻来了新出的佳酿,请刘大人品尝。
刘放看着那满桌的珍馐美味,只觉得味同嚼蜡。
第三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太常寺的一位博士,竟然抱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古籍找上了门。那博士一脸虔诚,说听闻刘大人博览群书,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他最近在研读一卷前汉的古籍时,遇到了几处不解的经义,思来想去,觉得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刘大人能为他解惑了。
刘放差点当场把那卷竹简砸在他脸上。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倒是没人来了。驿馆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传来的、长安街头的喧嚣。
刘放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攻心之术。
用最体面的礼遇,和最无止境的等待,一点一点地,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他们把他像一尊神佛一样供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但就是不提半句正事。
这种感觉,比直接把他打入大牢,还要难受一万倍。
这就像一场看不见对手的角力,对方根本不出招,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你,任由你自己把自己的力气耗尽。
刘放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那根名为“焦躁”的弦,确实在一天天地绷紧,已经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窗外的景象。
这座驿馆的位置极好,正处于长安城的中心地带。推开窗户,整条朱雀大街的市井百态,便能一览无遗。
百姓们来来往往,脸上没有丝毫刚刚经历过战乱的恐慌与愁苦。
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清脆响亮,中气十足。
牵着孩子去私塾上学的妇人,一边走,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神态安详。
街角的茶肆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文人士子,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这里不是刚刚易主的敌占区,而是自家安稳了数百年的后花园。
更远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充满了力量感。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混杂着街边食肆里烙饼的香气,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名为“生活”的味道。
一队队的汉军将士,精神抖擞地在街上巡逻。甲胄擦得锃亮,步伐齐整,看到有推车的老人上坡,还会主动上前帮着推一把。
刘放看着这一切,手指攥紧了窗框。
这哪里像一个刚刚打完几场伤筋动骨的大仗、国力已经到了极限的国家?
这与他出发前,与魏帝曹叡、与朝中重臣们共同得出的那个结论——“蜀汉亦是强弩之末,其急于议和之心,甚至比我大魏更甚”——完全背道而驰!
刘放第一次,对自己此前所有的情报分析,对自己赖以为生的政治判断,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开始害怕,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前提之上。
“大人!不能再等了!”
一个年轻而急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放回过身,只见他的副使,太常华歆之子,华表,正满脸通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这分明是在羞辱我们!羞辱大魏!”华表年轻气盛,他一拳重重地捶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我等代表天子而来,他们却如此怠慢!叔父,我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我现在就去丞相府,我要当面质问那诸葛亮,他究竟是何居心!”
“蠢货!”
刘放猛地一声厉喝,华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快步走到华表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给我站住!”
刘放死死盯着华表。
“你以为,诸葛亮不见我们,是在怠慢我们吗?”
“错!”
“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乱了阵脚!等我们自己先沉不住气!”
“你现在这副样子冲到丞相府去大吵大闹,质问他为何怠慢大魏使臣?你猜他会怎么说?”
刘放冷笑一声,模仿着诸葛亮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哎呀,华大人息怒。我等绝无半点怠慢之意。这几日实在是城中事务繁忙,陛下又刚刚回銮,这才耽搁了。你看,这不刚一得空,我就派人来请您了吗?’——他会这么说!”
“然后呢?你闹也闹了,质问也质问了,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地坐到谈判桌前?可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把自己的底牌,把我们的焦躁和急切,清清楚楚地亮给了对方看!”
“这场谈判,还没开始,你就已经输了第一阵!”
“你这个蠢货!你除了会给你爹丢人,还会干什么!”
一连串的呵斥,如同冰冷的耳光,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华表的脸上。
他被骂得满脸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不敢再吱声。
刘放看着他这副样子,胸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出去,让我在静一静。”
华表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当房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刘放脸上那强撑起来的镇定,终于碎裂了一角。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要给潼关的陛下,写一封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