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费祎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作为户部尚书,掌管着大汉的钱粮与版图,天下的九州十三郡,每一处山川,每一座城池,都早已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了精准的数字和利弊的权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行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陛下……雍州,或可得。”
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
“司马懿放弃长安,退守潼关,此举已等同于放弃了整个雍州。曹魏在渭水以西的实际控制力,已近乎崩溃。让他们在国书上割让雍州,不过是承认一个既成的事实,想来……刘放虽然会百般推诿,但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但……凉州……”
费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陛下,曹魏,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对凉州的控制。自我军在渭水大破韩德、彻里吉联军之后,整个凉州的局势,便已明朗。如今仓慈将军总领凉州都督府,韩瑛为长史,正在替我们,一寸一寸地,接管凉州全境的军政。”
“我们要他们割让一个,他们本就守不住,也早已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写满了困惑。
“岂非……多此一举?”
“哈哈……哈哈哈哈!”
刘禅忽然笑了。
他看着费祎,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文伟,你说的都对。”
“凉州的土地,不管曹魏割不割,事实上,它都已经是我们大汉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行在烛火下闪烁的金粉字迹。
“但朕要的,不是土地。”
“朕要的,是曹魏在国书之上,白纸黑字地,向全天下承认——凉州,是我大汉的领土。”
“这,叫‘法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费祎。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重重地砸在费祎的心上。
“有了这份法理,日后,任何人——不管是心怀不轨的羌人,是野心勃勃的鲜卑人,还是哪个在凉州当地不安分的地方豪强——只要他胆敢在凉州的地界上,搞出任何一点事端,那么,朕出兵平叛,便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而且……”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还要在这份条约里,加上最后一条。”
费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将会是比割让雍凉全境,更加石破天惊的东西。
果然。
刘禅一字一顿地说道:
“曹魏,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
费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议和的终极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割地,也不是什么赔款!
刘禅要的,是在全天下的面前,让曹魏,亲手扒下自己身上那件“禅让”而来的皇袍,亲口承认,自己是“伪朝”!承认大汉,才是天命所归!
曹魏立国的根基是什么?是“禅让”!是汉献帝刘协,将皇位,“禅让”给了魏武帝曹操的儿子,魏文帝曹丕。
这个“禅让”的仪式,是他们政权合法性的唯一来源!
一旦曹叡在这份国书上,承认了大汉为天下正统,那就等于,他当着天下所有人的面,亲手否定了当年那场禅让的合法性!
那就等于,他亲口承认了,他曹家的江山,不是禅让来的,是偷来的!是篡来的!
天下人将会看到,连曹魏的皇帝自己,都承认了,大汉,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这……这是在掘曹魏的祖坟啊!
费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到了一丝畏惧。
“陛下……此条……曹叡,绝无可能答应。”费祎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会的。”刘禅的语气,却异常笃定。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将那卷写满了“魔鬼契约”的帛书,缓缓卷起,亲手交到了费祎的手中。
“因为,他别无选择。”
费祎颤抖着手,接过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他躬身行礼,正要告退。
“文伟。”
刘禅忽然叫住了他。
费祎转过身,躬身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禅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谈判,如果那刘放……忽然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费祎皱眉:“何人?”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案上的烛火前,竖起了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
烛光将那两根手指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影子拉得很长。
“司马懿。”
刘禅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费祎的手指微微攥紧。
“如果他提到了这个名字——”
刘禅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
“不管他说了什么,不管他提出了什么样的交换条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费祎屏住呼吸:“何事?”
“笑。”
刘禅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你就看着他,笑。”
费祎离开了。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离开了书房。
刘禅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书房里,静坐了良久。
他重新翻开那卷一模一样的、作为备份的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在帛书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几乎看不见的墨色写下的一行备注。
一行连刚才心思缜密的费祎,都没有注意到的备注。
那行字写的是:
“若刘放提及‘鲜卑’二字,立刻中止谈判,改由朕亲自出面。”
刘禅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帛书重新折好,锁进了书案最深处的那个暗格里。
这行字的含义,此刻,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如果刘放,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到了“鲜卑”。
那就说明,他那位远在潼关的老对手,司马懿,已经洞悉了自己那招“驱虎吞狼”的毒计。
并且,他正试图通过这次谈判,反将一军。
到了那个时候,费祎的段位,就不够了。
必须由他这位,真正的棋手,亲自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