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是说,那个卖羊汤的?”
“对,就是他。”刘禅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一碗羊汤,汤色奶白,撒上一把葱花,配上两个刚出炉的胡饼。乖乖,那味道,比咱们军营里的大锅饭,强了何止十倍。”
赵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末将也记得。那老头的汤,确实地道。听说他家的羊,都是从草原上直接收来的,不用隔夜的。”
“等天下太平了,”刘禅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秋风染得金黄的梧桐叶,“朕要封他一个官。”
“封官?”赵广没跟上思路。
“对,”刘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封他一个‘御厨’,专管朕的伙食。这总比在武威城门口吹冷风强。”
赵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树梢上的一对鸟雀。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放松。在经历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奇袭之后,这位年轻的天子,需要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来确认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但赵广更知道,陛下的这种“放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行宫内外,侍从、宦官、前来请示的官员,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们经过后院时,脚步都会下意识地放轻,然后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那位正躺在树下悠闲晒太阳的天子。
当他们看到皇帝陛下那副懒散惬意的模样时,一颗颗因为战事而悬着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落回了肚子里。
天子不急。
天子还有闲心跟侍卫聊哪家的羊汤好喝。
这说明,天大的事,也已经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这种“不急”的气息,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小小的行宫后院,向外渗透,向整座刚刚光复的长安城,蔓延开来。它比任何一道安民告示,都更能稳定人心。
一个时辰后,诸葛亮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鹤氅,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官服,手中也并非羽扇,而是一沓厚厚的、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臣,参见陛下。”诸葛亮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相父免礼,坐。”刘禅从躺椅上坐起身,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诸葛亮依言坐下,将那沓沉重的竹简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潼关前线军情、凉州后方抚恤、新降之兵的整编、长安城防的修缮、秋收粮草的调度……”他抬起眼,看向刘禅,“共有十三项要务,皆需陛下定夺。”
刘禅却没有先去看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君王都头疼的竹简。
他伸出三根手指,问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第一,从蓝田迁来的那些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了?”
“第二,如今长安城里的米价,是多少钱一石?”
“第三,北城墙的修缮,进行到哪一段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关心的“要务”。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小一些的竹简,摊开在石桌上,逐一作答。
“回陛下。蓝田迁来的七万三千余名百姓,已按照籍贯、宗族,分区安置于城南的临时坊区。蒋琬与董允二位大人正率领户部官吏,连夜为他们编户造册,预计七日内可以完成。所有人都已领到过冬的棉衣与十日份的口粮,无一人冻馁。”
“米价方面,自陛下大军光复长安以来,城中米价已从战时最高的八百二十钱一石,回落至今日的三百二十钱一石。臣已下令,从汉中调拨的三十万石平价粮,将于明日运抵。届时,米价有望进一步回落至两百五十钱左右,与成都持平,人心可安。”
“至于北城墙,在三万建设兵团的日夜赶工之下,主体部分已于昨日合龙。只是西北角的那座箭楼,因司马懿撤退时焚毁得太过彻底,地基损毁严重,重建所需的特制巨木与石料,尚需从秦岭南麓采办运送,工期可能会有所延后。”
刘禅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
当诸葛亮全部汇报完毕后,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箭楼的事不急。先把城墙根的排水沟给朕挖好,挖深一点,挖宽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幽幽地说道:“关中入冬,必有大雪。朕不想等到大雪封城,雪水融化之时,看到一座泡在水里的长安城。城里要是积水成灾,遍地污秽,那比敌军攻破了城墙,还要麻烦。”
诸葛亮闻言,心中豁然一亮,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陛下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关心最琐碎的民生工程,可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大汉天子,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豪赌,奇袭了敌军粮仓之后,他关心的不是如何乘胜追击,不是如何瓜分战果,而是长安城冬天可能会发生的积水问题!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汉已经稳如泰山!稳到连修一条排水沟的余力,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种何等强大,何等从容的自信!
急的,是曹魏,不是我们。
“臣,明白了。”诸“亮躬身一拜,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臣立刻去办。”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专门用来招待各国使臣的驿馆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大魏散骑常侍刘放,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天。
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作为一个在曹魏朝堂的惊涛骇浪中,沉浮了数十年的老臣,耐心是他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等待。
蜀汉这边,对他这位敌国使臣的礼遇,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第一天,他刚住进驿馆,礼部的一位主事便亲自登门拜访。那主事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他拉着刘放的手,嘘寒问暖,问他一路奔波是否劳累,问他驿馆的被褥是否舒适,睡得惯不惯。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换一床从成都运来的、最新款的蚕丝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