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股狂喜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刘禅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睁开眼,快步走到墙边,扯下那幅关中军事地图,铺在书案上。
他拿起一截炭笔,在地图上华阴仓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沿着潼关、华阴、蓝田、武关等地标,反复推演着进攻的路线。
风险,极大。
华阴仓位于潼关后方,正面有司马懿的重兵集团层层设防。从长安方向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可能。
那么,迂回?
刘禅的目光转向南方。从武关方向出兵,绕道南阳,再北上进入秦岭……路途太过遥远,动辄上千里,大军未至,曹叡的援军早就把潼关围成铁桶了。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根本不可能瞒过魏国的耳目。
奇袭,奇袭……关键在一个“奇”字。
必须是一支精锐小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华阴仓,一击得手,远遁千里。
可路在何方?
刘禅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眉头越锁越紧。秦岭山脉如同一道天然的、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关中与南方彻底隔绝。除了几条主要的栈道关隘,其余皆是猿猴难渡的绝壁。
就在他苦思冥想,几乎要陷入死局之际,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地图上华阴仓南面,一处几乎被山峦的等高线所淹没的标记上。
那里,画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
那条虚线,蜿蜒曲折,从秦岭深处一个名叫“太白谷”的隐秘山口延伸而出,一路穿过重重山岭,最终,它的尽头,恰好通向华阴仓南面的万丈悬崖。
在线条的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三个字。
“古栈道(废弃)”。
刘禅的手指停在了那条虚线上。
他盯着那条线,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好像全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的仓慈,声音有些发哑。
“太白谷古道,你知道多少?”
仓慈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凑到地图前,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回陛下,臣……臣只听说过‘太白谷’这个地名,似乎是秦岭深处的一处无人山谷。至于这条古道……臣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听闻有人走过。此地山势险恶,恐怕早已荒废百年,不复为路了。”
刘禅的表情暗了暗。
然而,就当他准备放弃这条线索时,站在另一旁的韩瑛,却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向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臣没有走过这条路。”
“但是……”
他话头一转。
“臣听家父提过一桩旧闻。当年,西凉马超起兵攻潼关时,曾与家父有过密谋。马超曾派遣一支数百人的小股精锐部队,试图寻找一条可以翻越秦岭、从南面偷袭曹操后方的密道。”
“那支部队,据说走的,就是这条太白谷古道。”
“只是,那支部队最终因为山路太过艰险,死伤惨重,不得不中途折返。但据说,他们确实走通了一小段路,并且确认,这条古道的尽头,的确可以抵达华阴附近。”
韩瑛停了停,补充道:“家父说,那条路,极险!大部分路段,都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仅容单人侧身通过。其中更有数处栈道早已腐朽断裂,需要徒手攀援绝壁,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非绝顶悍勇、且不惜命之人,绝无可能走通!”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韩瑛描述的那幅恐怖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禅听完,沉默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条细如发丝的、代表着死亡与希望的虚线上。
没人说话。
良久,良久。
刘禅慢慢笑了。
那种笑,韩瑛和仓慈都太熟悉了。
每次这位皇帝要做出什么疯狂决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太白谷古道”那几个字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韩瑛、仓慈,以及早已按捺不住、满脸兴奋的赵广脸上,一一扫过。
“朕,需要一千个不怕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在场几个人却都觉得后背发凉。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刘禅已经开了口。
“朕,要亲自去烧了华阴仓。”
全场,死寂。
仓慈的脸刷地白了。
韩瑛张了张嘴,又合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而赵广,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椅子上“蹭”地一下弹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刘禅,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吼了出来:
“又……又来了!”
皇帝,又要亲自去犯险了!
“又……又来了!”
书房内,书房里的安静被这句话打破了。
赵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胡床。木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按住桌面,盯着刘禅。
“陛下!武威诈城,您已经冒了一次天大的险!您是大汉的天子!不是敢死队的斥候!”
赵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如今凉州尚未完全平定。杨秋刚除,人心浮动。黄华的使者还没走远。这四周全是不安分的豺狼!您不能再这么赌了!这大汉的江山,全系在您一个人身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赵广说完,喘得厉害。
仓慈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他没有说话。他紧紧抿着嘴唇,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发白。作为降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他刚刚归降,根基未稳。这时候跳出来指责天子的决策,极容易被视作僭越。
但他额头上全是汗,手也在抖。
疯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韩瑛没有赵广那么激动。他皱着眉,大步走到那幅关中地图前,盯着那条代表太白谷的虚线。
“陛下。”韩瑛开口了。声音低沉,透着刺骨的寒意。“赵将军说得对。您不能去。”
韩瑛伸出手指,点在虚线的一端。
“太白谷古道,臣听家父说过。那根本就不是路。那是鬼门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