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顺着虚线,缓缓向东滑动。
“悬崖绝壁。深不见底。常年不见天日。谷底全是毒瘴和沼气。吸入一口,半日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手指停在虚线中段。
“还有毒蛇猛兽。那些畜生没见过人,根本不怕火。更可怕的是山洪。秦岭的气候变幻莫测。一场暴雨下来,谷底的水位能在半个时辰内暴涨三丈。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韩瑛转过身,直视刘禅的眼睛。
“陛下。一千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一半,就算奇迹。这还只是行军的折损。等你们走出太白谷,面对的将是华阴仓的三千精锐虎贲卫。这根本不是奇袭。这是去送死。”
书房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残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禅安静地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打断赵广的咆哮。也没有反驳韩瑛的分析。他一动不动地听着。
等他们都说完了。等书房里的回音彻底散去。
刘禅缓缓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三人面前。他的目光很平静。
“都说完了?”刘禅的声音很轻。
三人一愣。
刘禅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
“既然你们都觉得朕不能去。好。”
刘禅点点头。
“那诸位告诉朕。除了朕亲自去,谁能带队走通这条路?”
一句话。
直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赵广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去”,刘禅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刘禅走到赵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赵广。你勇猛有余。但你缺乏独立指挥大规模奇袭的经验。太白谷里,步步杀机。遇到断崖怎么搭桥?遇到毒瘴怎么避险?遇到魏军暗哨,是杀是留?你能在瞬息之间做出最正确的决断吗?你不能。你只会带着兄弟们死磕。”
赵广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事实。
刘禅转过头,看向仓慈。
仓慈退了半步。
“仓将军。”刘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犀利。“你刚刚归降。武威的凉州兵服你。但这一千名铁鹰锐士,是大汉最精锐的底牌。他们只认天子和相父。你带不动他们。更何况,你尚不足以托付如此机密的任务。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兵家大忌。”
仓慈低下头。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刘禅最后走到韩瑛面前。
“韩瑛。你熟悉凉州地理。你懂兵法。但你从未踏足过秦岭深处。你不知道秦岭的雨是什么样的。你也不知道华阴仓的守军有多难缠。最关键的是……”
刘禅停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这支奇袭部队的指挥者,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绝对的决断力!在绝境中,即使牺牲一半人,也要毫不犹豫地把另一半人带向目标的冷血!”
“第二,对新式武器的绝对精通!猛火油怎么用?怎么引爆才能烧毁四十万石粮草?你们谁比朕更清楚?”
刘禅放下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代表大汉,做出政治决策的权力!”
刘禅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如果华阴仓烧不了。如果遇到了曹叡的主力。如果需要立刻改变战略,甚至放弃奇袭转为死战。谁能做主?谁敢做主?”
他盯着三人。一字一顿。
“除了天子本人。没有第二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瑛闭上了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刘禅说的是对的。这是一场豪赌。而能上牌桌的,只有这个年轻的皇帝。
仓慈依旧低着头。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彻底被折服了。
刘禅没有给他们继续悲伤的时间。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定国刀,刀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
“朕意已决。不容再议。”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听朕的部署。”
三人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板。
刘禅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朕亲率一千名铁鹰锐士。精锐中的精锐。不带重甲。不带辎重。每人只携带轻装备、干粮和猛火油。”
“从武威连夜东进。穿越秦岭太白谷古道。奇袭华阴仓!”
刀尖在“华阴仓”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划破了羊皮地图。
“仓慈!”刘禅厉声喝道。
仓慈猛地跨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刘禅收回刀。
“你率领所有凉州降军,镇守武威。维持秩序。”
“黄华的使者刚走。凉州各部都在观望。武威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乱。”
刘禅走到仓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武威的主人。谁敢闹事。谁敢煽动叛乱。不管是谁。不用请示。”
刘禅的声音很冷。
“你替朕,压住他们。杀无赦。”
仓慈身子一颤。他抬起头,迎上刘禅的目光。
将一座新占领的重镇,将上万大军的指挥权,甚至生杀大权,全部交给一个刚刚归降的将领。
这是何等的魄力。
仓慈眼眶红了。他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臣领命!城在人在!城破臣死!”
刘禅点点头。刀尖转向地图的东方。
“韩瑛!”
“臣在!”韩瑛单膝跪地。
“你率三千西凉骑兵。向东移动。进入天水郡。与赵统的五千铁鹰锐士汇合。”
刘禅的刀尖在天水和长安之间画了一个圈。
“你们的任务,是造势。”
“做出大军东进的假象。把旌旗拉长。把战鼓擂响。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扬起漫天尘土。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让司马懿那个老狐狸以为,朕要从西面,配合诸葛丞相,夹攻潼关。”
刘禅冷笑了一声。
“司马懿生性多疑。他看到你们的动静,一定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防线上。他会死守潼关。他绝对想不到,朕会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绕到他的背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