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时,扫地的王大爷突然停了扫帚。
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晨露,是暗红色的黏液,像凝固的血,沾在扫帚上扯出细长的丝。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黏液下的石板竟微微发烫,凑近一闻,一股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钻进鼻腔——与三年前清理乱葬岗时闻到的尸臭,一模一样。
“王大爷,咋了?”挑着水桶的李二路过,刚把扁担放下,就见自家水桶里的井水突然泛着黑沫,水面上漂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里浮出个模糊的影子,像口竖着的棺材,棺盖缝隙里渗出的黑水滴在桶壁上,竟蚀出个小小的“尸”字。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镇西的老井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井水凭空涨高三尺,黑色的水花里浮出半截腐朽的木棺,棺身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链锁上挂着块青铜牌,牌上刻着三个扭曲的篆字:“镇尸棺”。更骇人的是,棺盖边缘的缝隙里,露出一缕灰黑色的毛发,像水草般在水里轻轻摆动。
毛小方赶到时,老井周围已经围了半镇人,胆大的举着锄头想把棺材勾上来,刚碰到铁链,就被一股寒气冻得缩回手——铁链上的锈迹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只细如发丝的虫子,顺着锄头往人手臂上爬,爬过的地方立刻结上白霜,皮肤硬得像块冻肉。
“都退后!”毛小方挥剑斩断铁链,剑刃与铁链碰撞的瞬间,火星溅在棺木上,竟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火焰里浮出张青灰色的脸,双眼紧闭,嘴唇乌青,额头上贴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边缘的朱砂已经发黑,“是千年僵尸!这口棺是用来镇压它的,不知被什么东西惊动,棺身松动了!”
阿秀的铜镜照向棺底,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棺木沉在井底三丈深的地方,底下垫着九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此刻已有三块裂开,裂缝里钻出无数根灰白色的尸毛,正往僵尸的七窍里钻。僵尸的指甲从棺缝里伸出来,足有三寸长,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混着细小的骨头渣——是之前被拖进井里的虫豸残骸,“它在借尸毛吸收生气!青石板一旦全裂开,僵尸就会破棺而出!”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紫,他往井里扔了把糯米,糯米落水即沉,却在接触到尸毛的瞬间炸开,变成无数颗米粒大小的火星,暂时逼退了尸毛。“这僵尸怕‘镇魂钉’!”达初突然想起三清观地宫里那三枚古钉——上次对付星煞用了两枚,还剩最后一枚藏在观顶的琉璃瓦下,“小海,跟我去取钉!再晚,青石板就全裂了!”
镇魂钉的钉身泛着红光,是用陨铁混着童子血淬炼的,专克阴尸邪祟。两人爬上三清观屋顶时,发现琉璃瓦上竟结着层薄冰,冰里冻着无数只黑虫,虫嘴里叼着细小的符纸碎片——正是贴在僵尸额头上的符纸同款。“是有人在故意破坏镇尸符!”小海抓起最后一枚镇魂钉,钉尖突然发烫,烫出的印记竟与青铜牌上的“镇尸棺”三字一模一样,“这钉子……和棺材是一套的!”
老井旁,毛小方已经用桃木剑在井沿画出八道符,符的末端都埋着黑狗血浸泡的桃木枝,暂时挡住了尸毛的蔓延。棺木突然剧烈摇晃,井水里的黑沫越冒越多,竟在水面上凝成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只青灰色的手,指甲刮擦着井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一点点往上爬。
“它要出来了!”阿秀的铜镜突然震颤,镜面映出井底的第四块青石板裂开,僵尸的睫毛动了动,嘴角溢出丝黑血,血滴在棺木上,竟蚀出个小洞,洞里钻出的尸毛比之前粗了一倍,像条小蛇往井口游来,“符纸快失效了!朱砂已经褪成灰黑色!”
达初举着镇魂钉冲回来时,正看见僵尸的手掌从棺缝里完全伸出来,五指曲张,往最近的一个孩童抓去。那孩童吓得瘫在地上,裤脚被尸毛缠住,往井里拖了半尺,脚踝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像被墨汁染过。
“钉它的天灵盖!”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刺向僵尸手掌,剑刃没入的地方冒出白烟,僵尸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手掌猛地缩回棺内,井水里的漩涡却转得更快,将周围的镇民往井里吸,“小海,把钉子扔给我!”
小海将镇魂钉掷向毛小方,钉身在空中划过道红光,刚要落在棺木上,井水里突然窜出条黑影,张开嘴就往钉子上咬——是只半人高的黑虫,虫身覆盖着甲壳,甲壳上刻着和青铜牌一样的纹路,正是之前冻在琉璃瓦上的黑虫放大版!
“是守棺虫!”阿秀的铜镜射出金光,照在黑虫身上,虫壳突然裂开,里面爬出无数只小虫子,小虫子在空中拼出个模糊的人影,正是之前操控青铜煞的面具残魂,“是它在搞鬼!它想借僵尸的煞气重聚魂体!”
毛小方侧身躲过黑虫的撕咬,反手将镇魂钉往棺木上按,钉尖接触到僵尸额头符纸的瞬间,符纸突然燃起金光,与钉身的红光交织成网,将黑虫困在网里。黑虫发出刺耳的尖叫,虫壳在金光里渐渐融化,露出里面的面具残魂,残魂在网里痛苦地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进井里,“我还会回来的……”
镇魂钉稳稳钉在僵尸额头上,青石板的裂缝渐渐合拢,尸毛缩回棺底,棺木重新沉回井底,井水慢慢变清,只留下那半截铁链漂在水面上,链锁上的青铜牌闪着微光,像在说“暂时安稳了”。
天光大亮时,老井恢复了平静,被尸毛缠过的孩童脚踝上只留下淡淡的黑痕,用艾草水一洗就消了。王大爷继续扫着青石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里,混着井底隐约传来的“咯吱”声——是镇魂钉与棺木摩擦的声响,像在给这口悬棺上了道新的锁。
达初靠在井沿上,狐火在指尖跳得微弱,他看着小海将最后一块裂开的青石板重新砌好,突然道:“这僵尸……怕是没那么容易老实。”
小海的手背上被黑虫划伤的地方还在发烫,他摸着井沿的符咒,符咒上的朱砂在晨光里泛着红光:“至少……它暂时出不来了。”
毛小方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甘田镇,老井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像面没被污染的镜子。他知道,这场由千年僵尸引发的劫难,比任何煞气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它藏在岁月的尘埃里,用最沉默的姿态,积蓄着最恐怖的力量,却终究抵不过“镇邪”的决心。
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被救的孩童走出来,小海和达初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半截铁链,链锁上的青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个被重新系紧的承诺。晨风吹过老井,吹过三清观的琉璃瓦,带着股淡淡的艾草香,像在说“棺可悬,邪难犯”。
而谁也没注意,井底最深的裂缝里,那枚镇魂钉的钉尖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血珠落在僵尸的指甲上,指甲竟微微动了动,像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
老井的风波刚过三日,甘田镇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艾草味,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搅得浑浊。这雾来得蹊跷,明明是响晴的天,眨眼间就浓得化不开,三步外难见人影,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光斑。
毛小方站在三清观的门槛上,望着雾里不断扭曲的树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指尖捏着三枚铜钱,刚撒在卦盘上,铜钱就“叮铃”一声翻了面,全是背面朝上——是大凶的卦象。“这雾不对劲,带着阴气,却又混着股活人的生气,像……像有无数人挤在雾里喘气。”
阿秀的铜镜在雾里泛着冷光,镜面映出的景象让她倒吸口冷气:雾中竟有无数个半透明的人影,有的穿着破烂的布衣,有的裹着褪色的绸缎,一个个都朝着老井的方向挪动,脚不沾地,裙摆和裤脚都拖着长长的雾带。“这些是……镇上历代的亡魂?怎么会突然聚过来?”
达初的狐火燃得比往常旺了三倍,却只能照亮身前半尺地。他护着几个吓哭的孩童往观里退,声音被雾割得七零八落:“雾里有东西在吸魂!刚那孩子……就看了雾里一眼,魂儿差点被扯出去!”他指着个面色惨白的小童,那孩子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脖子上还留着道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东西攥过。
小海扛着桃木剑往老井跑,刚到井边就被一股巨力拽住了胳膊。他低头一看,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泛着青黑,正往他手腕上缠。那些手的主人隐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渴求着什么。“是镇魂钉惊动了它们!”小海挥剑斩断几只手,剑刃上立刻沾了层黏腻的雾水,“这些亡魂被钉子的阳气引来,想借活人的生气重聚形体!”
毛小方赶到时,正见小海被十几只手缠在井栏上,桃木剑都快被雾水浸得发潮。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壶,往井里泼了半壶,朱砂遇雾化作漫天火星,照亮了雾中更骇人的景象——老井上方竟悬浮着一口巨大的虚影棺,比之前那口“镇尸棺”大了足足三倍,棺身爬满了人脸纹路,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
“是‘聚魂棺’!”毛小方瞳孔骤缩,“这些亡魂被镇尸棺的煞气吸引,又被镇魂钉的阳气刺激,竟自发凝聚成了新的邪物!它们想借着这口虚棺,把整个甘田镇的活气都吸干净!”
阿秀突然尖叫一声,铜镜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出裂纹。镜面里,无数人影正从镇外涌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老井汇拢,连之前被镇压的僵尸气息都在井底躁动起来,与虚棺的阴气遥相呼应。“完了……连镇外的孤魂都被引来了……”
达初突然想起什么,拽着小海往观里跑:“三清观的镇观之宝!那个刻着‘往生’二字的铜钟!敲它!老道长说过,铜钟响一声,能安百魂!”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观内,那口铜钟就悬在大殿梁上,钟身锈迹斑斑,却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达初爬上钟楼,抓起钟锤就要撞,却发现钟锤被无数根雾丝缠得死死的,那些雾丝里裹着细小的人影,正是镇上刚刚被吸走生气的百姓。
“它们在阻止我们!”达初急得用狐火去烧,雾丝却越烧越旺,反而将钟锤缠得更紧,“小海!用你的血!你的血里有阳气!”
小海没丝毫犹豫,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钟锤上,血珠渗入雾丝的瞬间,那些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雾丝迅速消融。达初抓住机会,猛地撞向铜钟——
“咚——”
钟声沉闷却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声钟响,雾中的人影齐齐一滞,动作慢了半拍;第二声钟响,虚棺上的人脸纹路开始淡化,嘶吼声渐渐低微;第三声钟响未落,老井里突然喷出一股清泉,将漫天雾气冲散了大半,那些亡魂虚影像被太阳晒到的雪,一点点消融在晨光里。
毛小方趁机往聚魂棺的虚影上贴了张“破妄符”,符纸燃起熊熊烈火,虚棺在火光中扭曲、缩小,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井底的僵尸气息也安静下去,想来是被钟声震得暂时蛰伏。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浓雾才彻底散去,露出被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镇上的百姓慢慢回过神来,像做了场大梦,只有脖子上若有若无的青痕提醒着他们刚才的惊险。
三清观的铜钟还在微微震颤,钟身上的“往生”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达初瘫坐在钟楼下,擦着额头的汗:“这钟……果然有点东西。”小海靠在钟柱上,指尖还在滴血,却笑了:“至少……镇保住了。”
毛小方站在老井边,看着井水重新变得清澈,井底的镇魂钉隐约泛着红光。他弯腰捡起阿秀摔裂的铜镜,镜面虽有裂纹,却依旧能映出蓝天白云,映出甘田镇渐渐恢复的生机。
“还没完。”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口老井、这方土地说,“聚魂棺虽散,但引魂的源头还在,镇尸棺的煞气也没彻底除根……”
话没说完,却被一阵孩童的笑声打断。几个刚被救回来的孩子正围着老井追逐嬉闹,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菊花,花瓣落在井水里,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毛小方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慢慢柔和下来。他把碎裂的铜镜递给阿秀:“能修好的。”阿秀接过镜子,眼眶泛红,却点了点头:“嗯,能修好的。”
达初和小海正合力将铜钟重新固定好,钟锤上还沾着小海的血痕,在阳光下像颗小小的朱砂痣。远处,王大爷又开始扫地了,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铜钟的余韵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格外安稳的韵律。
甘田镇的故事,似乎总在平静与惊险间反复拉扯。就像老井里的水,时而清澈见底,时而暗流涌动;就像那口时隐时现的棺木,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这里的人们:安宁从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需要有人一次次敲响铜钟,一次次画下符咒,一次次挡在危险面前,用勇气和坚守换来的。
夕阳西下时,毛小方在镇口的石碑上,又刻下一行字:“雾散魂安,钟鸣镇邪。”字刻得很深,仿佛要刻进甘田镇的骨头里,刻进每一个守护这里的人心里。
而石碑的阴影里,那枚从聚魂棺虚影上飘落的黑色碎片,正悄悄钻进泥土,像一颗等待时机的种子。但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因为镇上的炊烟已经升起,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光,饭香混着艾草味在空气里弥漫——这是甘田镇最寻常的黄昏,也是最珍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