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光消散后的第三月,甘田镇的夜里开始响起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像是有人用骨片刮擦石头,“沙沙”的,又细又尖,顺着地缝往镇民的耳朵里钻。最先被这声音缠上的是住在石碾盘旁的陈寡妇,她夜里哄孩子睡觉时,总听见炕底下传来“刮擦”声,掀开褥子一看——土炕的缝隙里嵌着无数截细小的骨片,骨片上还带着新鲜的血丝,拼在一起竟是半只孩童的手掌骨,指骨的末端正往孩子的脚心爬。
“是‘骨音煞’!”毛小方赶到时,陈寡妇的孩子已经开始抽搐,脚心的皮肉下鼓起条青色的线,像有骨片在里面游走,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桃木剑挑开骨片的瞬间,剑身上迸出黑血,血里浮出无数个模糊的人影,都是些没有脸的孩童,他们的手里都攥着骨片,正往孩子的七窍里塞,“这些是被青铜煞吞噬的孩童残魂,青铜光虽散,煞气却钻进了骨头缝,借着骨片化煞,专找孩童索命!”
阿秀的铜镜照向石碾盘,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石碾盘最深的裂缝里,堆满了白花花的骨片,骨片间缠着青铜色的细丝,细丝的末端连着镇上每个孩童的影子,正一点点往裂缝里拉。裂缝中央,浮出个巨大的骨瓮,瓮口用青铜片封着,里面传出的“刮擦”声最大,瓮身上刻着的青铜纹路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半凝固的骨髓,“骨音煞的本体在骨瓮里!它用孩童的骨片熬成‘镇魂髓’,想借骨髓的精气重聚青铜残魂!”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颤,他试图用火焰烧毁骨片,可火苗刚触到骨片,就被骨髓里的寒气扑灭,反而让骨片长出无数根细刺,刺尖上滴着滚烫的髓液,往他的脸上溅来。“这煞怕‘断骨符’!”达初突然想起三清观的秘典记载,“用黑狗的指骨混着朱砂画符,能断骨煞的煞气!小海,去镇上的狗肉铺取黑狗骨!要刚宰杀的!”
刚宰杀的黑狗骨带着阳血,能镇阴邪。小海提着黑狗骨往回跑时,发现镇上的孩童都在哭闹,他们的指甲缝里钻出细小的骨片,正往自己的眼睛里抠。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抱着孙子跪在地上,孩子的嘴里不断吐出骨渣,每吐一口,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的糖渣混着骨渣,像撒了把碎玻璃。
“快用骨片画符!”小海将黑狗骨递给老汉,自己则抓起地上的骨渣往孩子嘴里塞——这是断骨符的引子,要用煞气最盛的骨片引符力,“别怕!这是在逼煞出来!”
石碾盘旁,毛小方已经用桃木剑在地上画出三十六道符,符的末端都埋着黑狗骨,暂时挡住了骨片的蔓延。阿秀的铜镜悬在半空,镜面射出的金光里,浮出无数个挣扎的孩童魂影——他们被骨瓮里的青铜丝缠在瓮口,骨髓正被一点点吸进瓮里,“他们快被熬成髓了!骨音煞的煞气已经蚀进他们的魂体!”
达初举着断骨符冲回来时,正看见骨瓮的青铜片突然炸开,无数道骨片像箭一样射向四周,落在地上就长出新的骨刺,刺尖上的髓液滴在草叶上,草叶瞬间枯萎,化作黑色的粉末。骨瓮里,浮出个由无数孩童骨片拼成的巨手,正往陈寡妇的孩子身上抓,“再添一个……就凑够百骨了……”
“休想!”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刺入骨瓮,剑身上的符咒发出金光,地底下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骨瓮的底部裂开道缝,被裹住的孩童魂影纷纷往裂缝外飘,“阿秀,用铜镜照他的瓮底!那里是镇魂髓最浓的地方!”
阿秀的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直直射向骨瓮的裂缝。裂缝里的镇魂髓在金光里发出刺耳的尖叫,骨音煞的巨手在金光里渐渐瓦解,最后“啪”地一声散开,无数骨片在空中飞舞,却在接触到黑狗骨的瞬间纷纷化作飞灰。
天快亮时,骨音煞彻底消散,石碾盘上的骨片全部化成了粉末,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骨瓮,瓮底刻着个小小的“悔”字。陈寡妇的孩子不再抽搐,脚心的青色线渐渐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白痕,像从未被骨片缠过。她抱着孩子,突然对着骨瓮磕头:“谢谢你们……放了我的娃……”
达初靠在石碾盘上,狐火在指尖忽明忽暗,他看着小海将断骨符烧在骨瓮里,突然道:“这青铜残魂的余孽,怕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小海的手背上被骨片划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望着骨瓮的方向,朝阳正从瓮口照进来,将镇魂髓的痕迹染成金色,“至少……孩子们安全了。”
毛小方望着渐渐平静的甘田镇,石碾盘周围长出了丛丛蒲公英,绒毛上的露珠映着晨光,像无数颗干净的骨珠。他知道,这场由残魂引发的劫难,比任何煞气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藏在孩童的骨片里,用最稚嫩的声音,唱着最恶毒的歌谣,却终究抵不过“母爱”的阳气。
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陈寡妇走出来,小海和达初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一把蒲公英的绒毛,绒毛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无数个被救赎的灵魂。晨风吹过石碾盘,吹过蒲公英,带着股淡淡的草香,像在说“骨可碎,魂可安”。
而谁也没注意,骨瓮最深的裂缝里,一点比青铜光更微弱的黑气闪了闪,像粒被骨髓浸过的种子,在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月圆之夜。
甘田镇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镇口的老槐树洗得发亮。毛小方站在三清观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周老道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正蹲在石碾盘旁,用一把旧刷子蘸着雨水,一点点刷去盘面上最后一点青铜锈。
“师父,别刷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毛小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周老道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刷干净喽,不然留着过年吗?”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你以为这石碾盘是普通石头?当年建镇的时候,祖师爷在底下埋了块‘镇魂玉’,青铜煞能被压住,靠的可不只是你们这些小辈的血气。”
毛小方愣了愣,突然想起半年前林绣娘失踪那天,石碾盘突然发烫,盘面上渗出的不是水,是带着玉色的黏液,当时只当是煞气作祟,现在想来……他刚要开口,就见周老道把刷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着盘底的一道浅痕:“瞧见没?这是‘锁魂纹’,当年青铜煞第一次现世,就是被这纹路困在盘底三天三夜,最后化成了一缕青烟。”
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秀举着块油纸伞跑过来,伞沿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师父,镇西头的古井冒黑水了!还有……还有人看见井里浮出好多青铜碎片!”
周老道的脸色沉了沉,转身往观里走:“该来的总会来。小方,把你那把桃木剑磨利了,阿秀,铜镜揣好,今天该清根了。”
三清观的偏殿里,烛光摇曳。周老道从供桌下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铁锈的气味涌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兵器,最上面那把青铜剑的剑鞘上,刻着和石碾盘上一样的锁魂纹。
“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镇煞十三式’,”周老道拿起青铜剑,往毛小方手里一塞,“青铜煞的残魂藏在古井底下,借井水养了三个月,怕是已经凝成实体了。记住,它最怕的不是血气,是‘归位’——把它打回盘底的锁魂纹里,才算彻底了了。”
阿秀摸着怀里的铜镜,镜面突然映出古井的景象:井水漆黑如墨,无数青铜碎片在水里沉浮,碎片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正对着镜面笑。她指尖一颤,铜镜差点脱手:“它……它在看我。”
“别怕。”周老道往她手里塞了张黄符,“这是‘照魂符’,贴在镜面上,能让它现原形。小方,你带着镇民往东门退,别让不相干的人沾了煞气。阿秀,跟我去古井,今天咱们师徒俩,替祖师爷了结这桩陈年旧账。”
古井旁已经围了不少人,胆大的举着火把,胆小的缩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井水像沸腾了似的冒泡,黑色的水花里裹着青铜碎片,碎片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磨牙。周老道刚站定,井水突然“哗啦”一声炸开,一道青黑色的水柱直冲上天,水柱里裹着个模糊的人影——浑身覆盖着青铜碎片,脸是拼凑起来的,左眼是块锈铁,右眼嵌着半片瓷碗,嘴里淌着黑血,正是青铜煞的实体。
“总算……出来了……”青铜煞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碎片组成的手指指向周老道,“当年你师父没封死我,今天……该轮到你了!”
周老道把阿秀往身后一护,拔出背上的桃木剑:“孽障,当年祖师爷留你一线生机,是盼你洗心革面,你倒好,藏在井里啃食镇民的影子,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他往剑上啐了口唾沫,“今天我就用‘镇魂十三式’送你归西!”
桃木剑带着火光刺向青铜煞,却被对方用碎片组成的手臂挡开。“就凭你?”青铜煞冷笑,碎片突然散开,化作无数道利刃射向四周,“我已经吸够了九十九个影子,马上就能成煞王,你们这些凡人……”
话没说完,阿秀突然举起铜镜,镜面的照魂符金光乍现:“看清楚你自己的样子!”铜镜射出一道光柱,照在青铜煞身上,那些碎片突然变得透明,里面浮出一张张痛苦的脸——有当年被吞噬的镇民,有失踪的孩童,还有林绣娘绝望的眼神。
“不……不可能!”青铜煞尖叫起来,碎片开始松动,“我才是王!我才是!”
“你只是堆沾满怨气的破烂!”周老道纵身跃起,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个圆,“小方,带镇民念‘清心咒’!”
毛小方立刻领着众人开口,整齐的咒语声压过了雨声,青铜煞的碎片在咒语声里滋滋作响,像被火烤的油脂。阿秀趁机将铜镜对准古井,镜面的光柱直直射向井底:“锁魂纹,起!”
井底突然亮起绿光,石碾盘上的锁魂纹顺着地下水脉蔓延,像无数条绿色的蛇,缠住了青铜煞的脚踝。“不!我不甘心!”青铜煞拼命挣扎,碎片却一片片往下掉,露出里面漆黑的怨气,“我吸收了这么多影子,凭什么还要被锁在这里!”
周老道跳到它面前,桃木剑直指它的眉心:“凭你伤天害理,凭你不知悔改!”剑刃刺穿了青铜煞的胸膛,“祖师爷说过,万物有灵,可灵要是坏了,留着就是祸害!”
青铜煞的身体开始瓦解,碎片掉在地上,立刻被雨水冲成了粉末。它最后看了一眼甘田镇,嘴里挤出句模糊的话:“若有来生……”却没能说完,就被锁魂纹拖进了井底,石碾盘上的绿光随之熄灭,古井的黑水也慢慢变清,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板。
雨停的时候,天边露出道彩虹。周老道坐在石碾盘上,阿秀给他递了块干净的布,他擦着脸上的雨水,突然笑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毛小方带着镇民们走过来,手里捧着刚摘的野菊花,往石碾盘上一撒:“师父,这镇算是保住了。”
阿秀的铜镜里,映出了完整的甘田镇——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吆喝,连那口古井都冒出了清甜的泉水。她把铜镜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镜面反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快看!”有个孩子指着天空,大家抬头一看,无数只萤火虫从镇外飞进来,绕着石碾盘转了三圈,又往东边飞去。周老道说:“那是被青铜煞困住的影子,现在解脱了,回天上投胎去了。”
阿秀突然发现,铜镜里的自己笑出了眼泪。她想起半年前林绣娘失踪时,自己哭着求师父想想办法;想起毛小方为了保护镇民,被青铜煞的碎片划伤了后背;想起那些在雨夜里举着火把巡逻的镇民,想起周老道偷偷往古井里撒糯米的背影……原来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甘田镇最结实的铠甲。
入夜后,石碾盘旁摆起了长桌,镇民们端来自家的菜——李婶的红烧肉,张叔的炸丸子,还有孩子们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周老道喝了口酒,脸颊通红:“当年祖师爷建镇时说,甘田镇的福气,不在金银,在人心。”
毛小方举着酒杯站起来:“敬人心!”
“敬人心!”众人齐声喊道,酒杯碰撞的声音,比任何咒语都响亮。
阿秀没喝酒,她拿着铜镜照向石碾盘,盘面上的锁魂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谁画的一幅画。她突然发现,镜面里的自己,身后站着好多人——有林绣娘,有那些失踪的孩童,还有无数个看不清脸的影子,他们都在笑,笑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老道喝多了,趴在石碾盘上打起了呼噜,嘴里还念念有词:“锁魂纹……可不能锈啊……”
毛小方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轻轻收拾好碗筷,没去叫醒他。月光洒在石碾盘上,把老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盘面上的锁魂纹缠在一起,像个温暖的结。
镇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石碾盘旁还亮着盏马灯,灯光里,有只萤火虫迟迟没走,停在盘沿上,翅膀闪着绿光,像在守护什么。
天快亮时,周老道醒了,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外套,石碾盘上的野菊花还带着露水。他摸了摸盘面上的纹路,突然哼起了年轻时学的调子,调子很老,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甘田镇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青石板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石碾盘上的余温混在一起,成了新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