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回到院子,关上正屋的门,在床前坐了很久。
他把花园里傅云纾说的每一句话和动作都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东拉西扯,不多不少,刚好把他推到那条回廊上。
所以傅云纾到底想干什么?
目的模糊不清,看不出善意,也看不出要发难的恶意。
如果是要揭穿他,刚才在回廊拐角就可以直接这么干了,毕竟小月是管家安排的人,管家知道了也就代表傅鸿鹄知道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如果是想拉拢他,可看着又不像,而且在外人看来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温酌按了按太阳穴。
还有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现在查又查不到,想又想不通,两条线压在一起,让他感到呼吸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过傅云纾暂时动不了他,他手里没实据,光凭一个照面,翻不出什么浪来。
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继续接近傅云谏。
几天后,温酌身子彻底大好,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镜中人的气色已经恢复得温润白皙,眉眼间的病气也尽数褪去了。
他重新去傅鸿鹄的院子请安。
走到主院门口,管家站在门外,见他来了,没有侧身让路,反而往前迎了一步,挡在门槛前。
“云夫人。”
温酌面上有些疑惑的停下脚步。
管家脸上堆着笑,语气客气,但身子没让开。
“老爷说了,让您去督军的院里帮帮忙,那边院子里没个女人照应,杂事堆着没人管,您过去搭把手。”
短短一句话,落在耳中,温酌心神一顿。
他的确想寻得契机靠近傅云谏,伺机行事。
可他眼下的身份,是傅鸿鹄亲手抬进府的夫人,是傅云谏名义上的继母。
继母去继子院落帮工侍奉,于礼教规矩是荒唐逾矩的。
傅鸿鹄身居高位半生,思想刻板,不可能不懂其中分寸。
更何况,傅云谏对她可没什么好感,如今就过去,只会愈发厌恶他,能不能进得去院子另说,傅云谏不一枪杀了他就是好事了。
傅鸿鹄这是真当自己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所以迫不及待让他发挥最后的利用价值?
温酌眼底掠过一丝阴冷,面上神色却变得惊慌,连忙抬手,指尖急促又凌乱地比划手势,眉眼间满是不安。
手势一遍遍重复,一副惶恐认错的神色,示意自己不知何处触怒老爷,是不是哪里没做好让老爷不满了,他可以改。
管家在这府里待了几十年,傅鸿鹄心里那点算盘他看得明白,函件送到傅云谏手里这件事,让老爷尝到了甜头。
一个不识字还不会说话的哑巴,放在傅云谏身边,傅云谏不会过度防她,而老爷要的就是这个。
至于云未曦怎么想,在那边会不会被傅云谏刁难,傅鸿鹄不在意。
只是现如今这份心思过于急切和功利了。
管家心底掠过一声叹息,面上依旧端着平稳神色。
“夫人安心,老爷只是让您偶尔过去帮帮忙,没别的意思。”
温酌像是全然听不进这句安抚。
眼底水汽聚起,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往下坠。
他轻轻摇头,指尖依旧不停比划,一副无助惶恐的模样,笔画也乱得不成章法,大意是能不能跟老爷再说说,能不能换一个人去。
小月在旁边急得不行,上前一步挡在温酌前面,声音带了哭腔,“管家,您再跟老爷说说行吗?夫人去那边会死的……督军他……”
她咬着唇,后半句没敢说出口。
管家的脸沉下来,看了小月一眼。
“说的什么话!”
小月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脖子,嘴唇抿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出声。
管家转过头,看向温酌,语气又缓下来,“夫人赶紧回去吧,老爷这边还有事,我先进去了。”
他朝小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搀人,转身进去,把门带上了。
温酌身上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泪水没有停歇,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小月蹲下来扶他,一手揽着他的胳膊,一手替他擦脸,擦了一手背的湿润。
“夫人,先起来,地上凉……”
温酌被她半扶半架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软,靠在小月身上,慢慢往院子的方向走。
小月一边走一边替他拢狐裘,嘴里小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
温酌靠在她身上,低着头,碎发贴在颊侧,被泪浸湿了几缕,脚步虚浮地跟着她往回走。
主院卧房里,傅鸿鹄靠在床头,手里的佛珠慢慢转着。
门外的动静他听见了,管家进来的时候,他没抬眼,却仍然问了一句,“如何?”
管家弯着腰,把方才门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沉吟片刻又道:“奴才觉得夫人眼里的惊慌害怕不似作假,应是真的害怕大帅。”
傅鸿鹄听完,眉心松了些。
毕竟他需要的是一枚听他话,可控的棋子。
如果这女人听了这事面色平静,或者高高兴兴地应了,他反倒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早就想往傅云谏那边去了。
如今她哭成那样,他是放心的。
只要还是怕傅云谏,就会明白这府里只有谁能庇护着她,去了那边也只会缩着脖子做事,不敢动别的心思。
“让她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过去,跟她说,每日去半日就行,不用整天待着。”
“是。”
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傅鸿鹄又补了一句,“让厨房今晚给她院里添个汤。”
管家应了声,退了出去。
……
被小月搀扶着回到院落,温酌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小月出去。
小月望着坐在床沿的女人,她低着头,狐裘滑到肩下,碎发贴在颊侧,泪痕还没干,她眉眼间满是担忧,脚步迟迟未动。
几番踌躇,终究还是轻步出去,带上了房门。
木门闭合的一瞬,隔绝了外头所有光线,屋内暗了下来。
温酌依旧站在原地,温软的羽睫湿漉漉的,看着依旧是一副脆弱易碎的模样。
唯独一双桃花眸,褪去所有温顺,眼底一片渗骨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