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鸿鹄这一步安排,猝不及防,彻底打乱了他的一部分计划。
他侧眸看向镜子,镜中人回望着他,一双桃花眸晦暗不明。
不过计划虽被打乱了,却也生出了新的缝隙。
傅云谏冷戾,戒备深重,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往日数次碰面,更是厌恶,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傅鸿鹄试图将他当作棋子,安插在傅云谏身侧寻找把柄。
他也许亦可顺着这枚棋子的身份,借势入局。
不破,不立。
温酌抬手把脸上的泪痕擦了,起身走到铜盆前,捧水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去,人清醒了几分。
温酌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的脸色还是白的,唇色浅淡,眼尾那点红还没退尽。
当晚,云夫人又病了。
傅鸿鹄那边得了信,让管家送了补品过来,没多说什么。
医师来诊了脉,说是风寒未愈,加上心绪郁结,开了方子。
小月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温酌才退了烧。
但另一件事却迅速传开了。
傅鸿鹄安排云夫人去东院的消息,不知从谁嘴里漏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整个督军府都知道了。
管家得了傅鸿鹄的令,连忙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再议论此事。
可嘴长在下人身上,明面上不说了,背地里的话像水渗墙缝,压根堵不住。
天光初亮时,府里各处角落,都藏着压低的窃窃私语。
廊下扫地的丫鬟握着扫帚,头埋得低低的,“你说夫人这忽然病倒,会不会就是因为东院的差事?”
旁边路过的小厮脚步微顿,侧目轻瞥四周,低声接话,“多半是了,大帅素来不待见云夫人,连我们都清楚,夫人知道要日日去东院伺候,还不得吓个半死。”
有人倚在廊柱边,语气带着微妙的唏嘘。
“夫人名义上也是长辈,是老爷的夫人,老爷这般安排,啧啧啧……”
细碎话语顺着风飘散开,落入刚走出院门的主仆二人耳中。
小月搀扶着温酌的胳膊,指尖收紧,眉眼间浮起怒意,她侧头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温酌,放轻声音,“夫人,要不要我去找管家不准他们再乱嚼舌根?”
温酌面色依旧泛着病后的浅白,唇色淡淡。
他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神色,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微微摇头。
似乎无力,也无谓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月的手背,示意无事。
小月只得压下心头愤懑,扶着他一步步往东院方向走去。
东院院门大开,院内寂静空旷。
往来值守的卫兵站姿挺拔,神色肃穆,院内不见傅云谏的身影。
管家早就候在院门口,见两人走近,便也看清了女人脸上的病容。
老爷昨夜特意吩咐他。
择大帅外出未归的时段送云夫人入东院。
避开正面撞见,也避开大帅当场发难的可能,先让夫人安稳落脚,将既定事实落定再说。
管家移开目光没说什么,只侧身抬手,示意院内方向。
温酌垂着眸,身形单薄孱弱,岗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侧的管家,脸色不好看但最终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夫人请。”
温酌迈过门槛,进了东院的外院。
院子里青石铺地,干干净净,几间正房的门都关着,窗纸上透出灰白的光。
岗哨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平的,“大帅不在,夫人先在外院收拾着,里头那间耳房堆了些旧公文和杂物,夫人帮忙归置归置就行。”
温酌点了点头,朝耳房的方向走。
小月跟在后面,进了耳房,看见满架子的旧册子和散落的纸张,皱了皱眉。
温酌走到架子前,抬手把最上面一摞旧册子搬下来,搁在桌上,翻开一页。
册子边角卷了,纸页泛黄,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军需调拨的数目和日期。
他垂着眼,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起来似乎在看有没有缺页。
小月在旁边擦架子,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这哪是找人帮忙,分明是让人来搬东西的……”
温酌没有抬头,手指在册页上慢慢划过。
……
耳房里光线薄,窗纸透进来的日色灰蒙蒙的,照在架子上,旧册子的边角卷着,纸页泛了黄。
温酌搬了第二摞册子下来,放在桌上,册子堆得有些高,他两只手拢着书脊,册子摞歪了,往一边斜过去,他侧了侧身想去扶正。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随从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空木匣,他看见温酌怀里歪着的册子堆,快步走过来,一只手伸过去托住册子底。
“夫人放着,我来。”
他把木匣放在地上,两只手接过那摞册子,搬到架子旁边码好,动作利落,码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回头来。
温酌朝他弯了弯眼。
耳房里光线暗,他站在窗边,薄光从侧面落进来,照在眉眼间。
一双桃花眸被光一衬,瞳色浅了些,像浸了水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弯起来的时候,眼底浮着一层粼粼的光。
唇角弯着,唇色还带着病后的浅淡,被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底色一映,整个人显得格外干净柔和,像一株在背阴处开了花的兰草,没什么香气,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随从愣了一下,他耳根红了一层,很快又褪下去,低下头去提那只木匣,嗓子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夫人放着,回头我来搬。”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些,木匣险些没抓稳,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磕在门框上。
他出了耳房,刚走到院墙拐角,肩膀就被一只手肘撞了一下。
另一个随从凑过来,压着嗓子,脸上带着愁色,“你说,咱们把这女人放进来,到时候大帅回来可怎么办啊?”
年轻随从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回放着方才那双弯起来的桃花眼,在薄光里的笑。
“大帅最烦这种……”同伴又肘了他一下,力道重了些,“你听见没有?”
年轻随从回过神来,偏过头看他,嘴张了一下,“……嗯。”
同伴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嗯什么?我问你话呢,大帅回来怎么办?”
年轻随从把木匣换了只手提着,清了清嗓子,“不怎么办,管家送来的,想来大帅不点头,管家也不敢送。”
“话是这么说……”同伴挠了挠头,“可大帅那脾气,万一回来瞧见却发了火,咱们几个当值的也跑不掉。”
年轻随从没再说话,他走出几步,回头朝耳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窗纸后面有一道细瘦模糊的影子。
他把木匣放在廊下,蹲下去翻里头的旧账,翻了半天,翻错了页,又重新翻回去。
同伴蹲在旁边,还在絮叨,“你说管家也是的,挑什么时候送不好,偏挑大帅不在的时候,这不是让咱们兜着吗……”
年轻随从合上册子,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被云遮着,院墙顶上灰蒙蒙的。
“行了,先把东西搬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又朝耳房那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