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从花园出来,沿着回廊往院子的方向走,小月跟在他身后。
午后的日色温软,洒满整条青石长道,廊外花木枝叶轻晃,风过无声。
他拢紧肩头的雪白狐裘,掌心暖手炉余温未散。
走到回廊中段,拐过一排廊柱时,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回廊尽头此刻站着几个人,背对着他。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暗青色的缎面长衫,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暗纹,袖口滚一圈黑边,领口压着一枚翠玉扣,成色极好。
他脸上覆着一枚精致的雕花玄铁面具,纹路繁复冷冽,遮住了整张面容,眼窝位置蒙着一层细密黑纱,没有露出半分眉眼。
跟在身后的几名随从,也都佩戴了样式统一的素面面具,比为首之人朴素许多,但同样遮得严实,周身站姿规整,气息沉敛。
整队人行事静默,无一人出声,和督军府内往来穿梭,动静分明的下人截然不同。
府里的岗哨见了他们,没有拦,还侧了侧身让路。
温酌垂下眼,脚步慢下来,侧身挡了一下,偏过头朝小月比划,意思是口渴,让她回院子烧壶热水。
小月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夫人,您一个人……”
温酌弯了弯眼,比划着说就在这里等她,不走远。
小月迟疑的点点头,提着食盒转身往回走,步子有些急。
温酌看着她拐过廊柱,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放轻脚步,顺着花木阴影,沿着院墙侧边缓缓跟上去。
那几个人已经拐上了一段青石小径。
回廊在这一段分了几条岔路,他借着廊柱和花墙遮掩,时走时停,始终跟在那几个人身后。
青石小径绕到东院侧面的窄门前,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停下脚步。
温酌在拐角处一棵老树后停住,探出半个头。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道冷挺熟悉的身影。
傅云谏一身常服,身姿笔直,周身冷意凛冽,站在院门口石阶上。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温酌隔着整片空阔的庭院与错落花木,隔得太远,听不见半点交谈声。
只能看见两人静静伫立片刻,傅云谏微微偏头,抬步转身,率先踏入了院内。
戴面具的男人紧随其后,一同走进院中。
留在院外的几名面具随从分散开来,两两分立院门两侧,身姿挺拔如柱,严防任何人的靠近。
院中窗门紧闭,院墙高耸,听不见一丝里面的动静。
微风拂动鬓边碎发,肩头狐裘轻轻晃动。
温酌维持着躲藏的姿势,直到确认那扇门没有再开的迹象,才慢慢退回去,沿着原路走回回廊。
廊下没什么人,微暖的日光从西边斜过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酌垂下眼,把方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银色面具的男人,穿戴讲究,气度不像寻常来客。
傅云谏见他的时候没有带随从,自己站在门内等人,这本身就不常见。
两人进了院子,外面留了守备,说明谈的事情不宜让旁人听。
他想起自己入府之前查过的那些东西。
傅云谏身边的人,副官随从,营里的几个亲信,他都一一摸过底,没有一个能跟这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对得上。
没有任何一个人。
温酌垂着眼睫,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深浅情绪。
来路不明,身份不详,行事隐秘,还能径直入傅云谏私院相见,关系必然不一般……
指尖在宽大的狐裘里,缓缓收紧。
小月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壶嘴冒着白气。
“夫人,水来了。”
温酌朝她点了点头,接过水壶,拢在手里,喝了一口。
热水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垂着眼,面上还是一副温顺安静的模样。
小月见他喝了水,松了口气,“夫人,您还有什么地方想走走吗?还是回去?”
温酌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院子的方向走,羽睫下,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寒意。
这个人要么是傅云谏刻意藏在暗处的,要么是最近才出现在港城的。
不管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一条他事先没有摸到的线。
他攥了攥手里的水壶,壶壁还是温的。
……
温酌走到回廊拐角时脑子里还在过那几幅画面,他步子放得慢,眉眼下垂着,几乎没看路。
“小娘看到什么了?”
一道低沉轻缓的嗓音,骤然贴着耳畔响起。
温酌身形一僵。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云纾已经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身弯腰,脸凑得很近,一双眼睛弯弯的,平视着他。
距离很近,不过一指之隔。
彼此温热的呼吸轻轻交织,落在对方的眉眼之间。
温酌猝然抬眼,这才看清近在咫尺的眼眸。
傅云纾生的也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平日里散漫戏谑的目光收敛起来,便漾开一层浅浅的潋滟弧度,看着温柔缱绻,藏着惑人的假象。
这一瞬的对视,让温酌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廊柱,肩头的狐裘滑下来一截,警惕从眼底一闪而过。
零碎的线索瞬间在脑海里串连合拢,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花园里傅云纾拦住他,不过片刻又故作大度放行。
既不让他早早回院子,也不让他迟迟不回去。
他要是没起疑心,直接回了院子,就不会在这个时辰走到这条回廊上。
他在花园里被傅云纾拦下时,那几个人怕是在府门外就已经候着了。
傅云纾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花园里多留他一会儿,把他推到这条时间线上。
温酌垂落羽睫,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他入府以来虽重心不放在傅云纾身上,但也总觉得这个人城府深,只是没有料到竟会如此之快摸出他的些许想法。
这位被外界不耻的浪荡子,才是这府里藏得最深的人。
是他低估了。
小月站在一旁,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二公子忽然凑到夫人跟前,夫人退了半步撞在柱子上,脸都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不敢真上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急得团团转。
温酌静默片刻,抬眼之时,眼底寒凉尽数敛尽,重新覆上温顺茫然的模样,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不明白二公子的意思。
傅云纾直起身来,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人又恢复了平日散漫闲适的模样。
“小娘安心。”声音轻飘飘,他笑眯眯的,抬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把食指在唇前轻轻点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佻狡黠,像一只刚叼住了什么好东西的狐狸。
温酌没有心思再和他虚与委蛇,被人算计拿捏的感觉让他心底阴郁。
他扯了扯嘴角,连礼都没行,转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小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傅云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裹着狐裘的背影仓促离去,越走越远,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漫延至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兴味。
片刻后,他慢悠悠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微风拂过庭院枝桠,轻轻掀动长衫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