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代傅鸿鹄过来探视。
他站在门槛外,放轻语调,“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老爷吩咐了,夫人安心静养,这几日不必过去请安侍奉,一切琐事可暂且搁置。”
温酌睁眼,看向门口的人影,嘴角扬了扬,抬手轻轻比划了一个谢礼的手势。
管家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模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院落。
管家刚走没多久,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小月听见声音,有些奇怪,下意识朝外望了一眼。
院门未关严,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门外。
傅云纾单手负在身后,一身长衫,立在晨光里,眉眼含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
他没有进门,只倚在门框边,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窗内床榻上的人身上。
视线慢悠悠扫过温酌苍白的脸颊和垂落的眼睫,最后落在脖颈的丝巾上。
“听说小娘病了?”
傅云纾声音不高,顺着晨间微风飘进屋内,语调轻佻,听不出半分愧疚。
小月皱眉,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不满。
温酌抬眸,看向门口的人。
一双桃花眸蒙着刚醒的浅淡水汽,眼尾微红,脸色苍白,看上去柔弱单薄,一派无害温顺的模样。
他没有动作,也不应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傅云纾就这么倚着门框看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浅浅挂着,“看来昨夜那山路,确实冻着小娘了。”
他语气平平,像是随口闲话。
“我本以为,小娘看着纤细,身子骨该硬朗些。”
温酌羽睫轻轻颤了颤,视线微微下移,落于被褥之上,眉眼怯懦温顺。
傅云纾眼底笑意微敛,深处掠过一丝暗色,他站直身子,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摆。
“既然病着,便好好休养吧。”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抬步离去,背影散漫,看不出心绪。
院落重新归于安静。
小月看着彻底空无一人的院门,才嘟囔一句,“二公子真是……”
看了一眼温酌的脸色,又把下半句话咽下去了。
窗外日光缓缓抬升,透过枝叶缝隙落进屋内,光斑在地面缓缓移动。
屋内,温酌始终未动。
羽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上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温顺怯懦,安静坐在床榻上,任由日光一点点漫过被褥。
……
几日后,烧退了些。
早上天没亮温酌就醒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沉,抬手时四肢带着些无力感,但比前两日好多了。
小月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坐在床边,连忙放下铜盆过来。
“夫人,您身子还没彻底利落,今日再歇一日吧,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温酌摇了摇头,走到铜盆前捧水净面。
热水扑在脸上,随后又冷下来,他打了个轻颤,人清醒了些,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去主院请安。
小月劝了一下,劝不动,只好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厚些的夹袄,在外面加了一件绒面披风,又将暖手炉塞进他袖中。
“那您把这个揣着,路上手冷。”
温酌接过暖炉,拢在袖中,朝她弯了弯眼。
去主院的路上风还是冷的,廊下灯笼已经灭了,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露,鞋底踩上去有些滑。
温酌走得不快,每过一个廊柱便要在柱子旁靠一靠,走到主院门口时额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管家见他来了,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傅鸿鹄靠在床头,手里照旧攥着那串佛珠,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
“病还没好全,怎么不多休息几日。”
温酌屈膝行了礼,垂下眼,姿态温顺。
他抬起手慢慢比划,比划完还轻轻喘了两口气。
大意是老爷体恤,准许他休养,但他不敢懈怠,现在自觉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便想着过来侍奉,想过来帮帮忙。
女人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还凝着病后未散的倦态,看得出来风寒并未痊愈。
傅鸿鹄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没松开。
他其实不太愿意让温酌靠太近,他底子已经虚了,再被过了病气,眼下这几分精神都保不住。
傅鸿鹄正要挥手让温酌回去,手指在佛珠上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旧年的几份军需来往函件,有几页需要转到傅云谏那边核数。
东西昨天就打算让人送过去,管家去了一趟东院,被门口的哨兵挡回来了。
傅鸿鹄心里不痛快,但东西不能一直压在自己手里。
他偏过头,重新看了温酌一眼。
女人站在门边,低垂着眉眼,月白色袄裙衬得脸色更白。
家道中落,父亲早逝,识字不多,又是哑巴。
让她去送,也不怕泄密。
傅鸿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嘴边驱赶的话咽下,他抬了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管家取来函件。
傅鸿鹄看向温酌,语气平淡,“你替我把这个送去东院,亲手交到大帅手里。”
温酌垂眸看向那些函件,羽睫一颤。
似是想起了过往傅云谏次次都让他难堪窘迫的事,他指尖微微收紧,唇瓣轻轻咬住,眼底浮出迟疑和怯意。
他抬手,指尖慌乱,动作局促,试图恳请傅鸿鹄换府中旁人去。
手指刚动了两个来回,傅鸿鹄已经偏过头去,朝管家抬了抬下巴。
“拿给她。”
管家已经把信封递到了温酌面前。
温酌抿了抿唇,似乎见没有回转的余地后,只好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朝傅鸿鹄行了一礼,才转身慢慢退出去。
小月候在门外,见他手里多了一只信封,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管家从快步跟出来,对他弯了弯腰。
“夫人,这东西务必亲手交到督军手里,别经过旁人的手。”
小月脸色瞬间一白。
如今府中上下无人不知,督军厌弃这位新进门的夫人,态度冷漠至极,更是没有半分善待。
何况那几次碰面,她也都在场,她是知道督军是有多厌恶夫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见温酌苍白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温酌唇角轻轻扯动,浮出一点极淡的苦涩,轻轻点了点头。
他抱着信封,慢慢往东院的方向走。
小月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忍不住开口,“夫人,没事的,只是送个东西而已,督军应当不会……”
她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会什么?不会为难您?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小月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跟着走。
而在她看不清的地方,温酌眼底盛着一片冷意。
两人沿着府中长路,一步步往东院走去。
晨风吹在面上,带着微凉的寒意。
温酌本就未愈的身子愈发沉重,太阳穴阵阵发胀,脑袋昏沉眩晕,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指尖和掌心也开始发凉,他不由得攥紧了手中信封。
东院在督军府东侧,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两个岗哨,腰里别着枪。
温酌走到院门外时,额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朝岗哨递了递信封,比划着说是老爷让送来的。
岗哨看了他一眼,让他等着,转身进去通传。
另一个岗哨把枪横了横,挡在院门前。
温酌退后半步,抱着信封,日头从院墙顶上斜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薄薄一层暖光,照得他脸色更白了。
小月蹲在他旁边,把披风拢了拢,裹住他的肩。
岗哨进去通传了一趟,出来时摇了摇头。
“大帅不见,东西搁门房。”
温酌抬起头,看了岗哨一眼,摇了摇头,比划着说老爷吩咐了,必须亲手交到大帅手里。
岗哨皱了皱眉,但见她一个女人如此可怜,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