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晨雾漫过督军府的层层回廊,院落里青石板凝着薄薄的露水,寒气浸骨。
屋内燃着温润的暖炭,驱散了晨间的寒凉,药香混着熏香,萦绕在空气里。
傅鸿鹄靠在铺着软绒的床头,盖着锦被披着狐裘,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指尖慢慢捻着。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带着懒散的拖沓。
门被推开,傅云纾跨进来,一身长衫,襟口系得比昨日齐整些,头发也梳过了,看着像是打算出门,却又折回来的模样。
傅鸿鹄眉头皱了一下,傅云纾往年这个时候人已经在外面的酒楼里,不到掌灯不回府。
“父亲早。”
傅云纾站在门边,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床前那只空蒲团上停了一拍,那是温酌每日跪着伺候药的位置,如今空着。
“小娘呢?”他偏了偏头,语气散漫,像是随口一问,“莫不是睡过头了?”
傅鸿鹄没有接话,他眸色浑浊地看了傅云纾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云未曦来没来,还轮不到傅云纾来问。
管家在旁边垂手站着,见傅鸿鹄的脸色沉下去,连忙上前一步。
“回老爷,昨夜云夫人发起了高烧,老奴帮忙寻了医师,现在怕是刚睡下。”
傅云纾的眉梢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傅鸿鹄的脸色沉了沉,他本想说几句慰问的话,毕竟一个弱女子,头一年嫁进府里,元日上香,初二就病了,是该体恤的。
但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皮慢慢抬起来。
上完香拜完祖,回来就病了……
他不得不多想。
傅鸿鹄眉心蹙起,枯皱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佛珠上慢慢转了一圈。
“小娘不过吹了点风竟然就病了?”傅云纾在旁边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惋惜的意味,“看样子还是我的过错啊。”
傅鸿鹄偏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他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浊气,这话是问傅云纾的,眼睛却看着管家。
管家额上渗了一层薄汗,连忙弯下腰去。
“回老爷,昨日二公子提前回来了,把云夫人忘在寺庙那了。”
傅鸿鹄的手指猛地收拢,佛珠串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咙里涌上一阵咳喘,压着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你个孽障!”
傅云纾站在门边,面上那副散漫的笑意没有变。
“她好歹是你的继母!”傅鸿鹄声音嘶哑,手指抖着指向傅云纾,“好歹是府中正经长辈,你竟敢如此肆意怠慢!”
荒郊天寒,让一个弱女子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回来,被外面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傅家!
傅云纾偏了偏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银元,指尖翻动着,银光在昏暗的屋里一闪一闪。
“父亲,我若没记错,她比我也没大几岁吧。”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弯了弯,“继母……啧。”
尾音轻嗤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和轻慢。
傅鸿鹄气得胸口直喘,狐裘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底下枯瘦的锁骨,他抬起手指着门口,指尖抖得厉害。
“滚!你给我滚!”
傅云纾没有再说什么,目的落空,也懒得再对着盛怒的傅鸿鹄假意恭顺。
他看了一眼床前那只空蒲团,转过身跨出门槛,长衫衣摆从门框边掠过,人已经走进了廊下的晨光里。
坦荡随意的背影,彻底戳中了傅鸿鹄的怒火,他靠在床头,胸口起伏着,喘了半晌才缓过来。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猛地朝门口的方向砸过去。
茶盏落在门槛上,碎成几片,凉透的茶水溅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又抓起枕边的一只鼻烟壶,一个空的药瓶,接二连三地摔出去,东西滚了一地。
管家弯着腰站在床边,不停说着“老爷息怒”。
沉闷的喘息声夹杂着碎裂声在屋内回荡。
傅云纾走出傅鸿鹄的院子,廊下的风吹进衣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站在月洞门下,脚步顿了一瞬,朝西边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边是温酌的院子。
他站着没动,指尖的银元翻了一圈。
廊下有仆役端着药碗走过去,远远朝他行了个礼,他懒得应,只把银元攥进掌心。
“啧。”
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啧叹,眼底那点随性散漫敛去,转瞬又恢复成往日纨绔模样。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
阳光透过窗棂的纱帘,薄薄洒落一室浅白,将床沿垂落的帐子染得柔和。
屋内炭火烧得安稳,温度温热适中,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溢出淡淡的苦凉气息。
温酌是被一阵细碎的鸟鸣吵醒的。
眼皮沉重得厉害,他缓了许久,才一点点掀开眼睫。
视线起初朦胧发白,良久才慢慢对焦,看清了屋内熟悉的陈设。
浑身骨头泛着酸软的乏意,额角带着未散尽的沉胀,喉咙干涩发紧。
他微微偏过头,看见小月正坐在床侧矮凳上,双手支着下巴,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床榻。
听见动静,小月立刻直起身,快步凑过来。
“夫人,您醒了?”
她伸手轻轻探上温酌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神色稍稍松缓。
“烧退下去许多了,医师说您是受了风寒,体虚郁结,熬过去就无碍了,就是身子要好好养几日。”
温酌微微颔首,脖颈转动间,颈间丝巾碰了碰皮肤,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丝巾边角。
没有乱。
小月端过温水,小心扶着他的后背,喂他喝了两口。
“老爷那边今早一直等您过去侍奉,管家知道您高热,已经替您回禀过了,不过方才主院闹了好大一阵动静,听说是二公子一早去了主院,惹得老爷动了大怒。”
温酌指尖抵着杯壁,微微一顿。
小月压低声音,轻声道:“老爷气得摔了东西,府里下人都不敢随意走动。”
“……嗯。”温酌喝完水,缓缓躺回枕上,闭上双眼。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响。